周濂撩起眼皮看着他,一言不发。
周承治移开目光,端起炕桌上的茶盅啜了一口,说:“回头你上个折子,朕批复好你就能上任了。”
周濂道:“是以吏部侍郎之职上奏,还是以靖王身份上奏,还请父皇指示。”
以吏部侍郎之职上奏是奉命行事;以靖王身份奏请则是自请离京。其中深意不可相提并论,但都是一个意思——滚出京城。
周承治笑道:“不都一样吗,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周濂道:“儿臣要带孟不凡一同赴任。”
“你为何如此青睐这孟不凡,”周承治哼笑一声,“朕瞧着你待他比自己亲弟弟还亲厚。”
周濂并不作答,近乎执拗地道:“请父皇恩准。”
周承治:“不行,朕要留他在京中炼丹。”
周濂决然道:“那就请父皇下旨命儿臣出京赴任。”
周承治叹口气,“濂儿,你怎么就不明白,朕这样安排,都是为了你好。”
周玄心机深沉,又有国舅辅佐,周濂怎么斗得过。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是真不愿看两个儿子为了争储打得头破血流。
周濂一哂,短短数日,孟不凡和皇帝,一个要他锱铢必争,一个让他不争不抢放弃夺嫡,都说是为了他好,真是可笑。
见他油盐不进,周承治无可奈何地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待周濂出了延英殿,周玄和曹季平方从西侧的梨木雕花六曲屏风后步出。
“你们也听到了,他不肯去,”周承治道,“若是强行下旨,只怕孟不凡不会善罢甘休,定要在丹药中做手脚。”
周玄和曹季平对视一眼,一时默然。
暖阁内静默片刻后,周玄开口道:“若是能拿到丹药配方,父皇便再无掣肘。”
他思忖少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低声道:“儿臣有一计……”
……
正是吃午饭的点,仙客酒楼食客络绎不绝,店小二肩上搭一条毛巾,热情笑容嵌在脸上,点头哈腰地迎来送往。
“客官几位?”
“我找一位姓吴的老哥,跟他约好了。”孟不凡道。
上回在大理寺狱答应过老吴要给他儿子谋个差事,他今日先来见一见其人,心里也好有个底。
小二将孟不凡上下打量一番,眼睛一亮:“哦呦,是孟公子吧?”
孟不凡点点头。
“快请快请,”小二殷勤地引孟不凡进去,“吴老爷老早就来了,在楼上雅间等着您哩!”
孟不凡跟着小二上了三楼,走到楼道尾一间挂着“前程似锦”牌子的雅间前,小二推开门,“二位爷,孟公子来了。”
孟不凡甫一抬腿迈进屋,一名身形健硕的年轻男子便迎了上来,牢头老吴紧随其后。
“孟大人,久仰大名,今日终于见到本尊了!”男子相貌周正,略黑的肤色配上一身簇新的黑袍,衬得一排齐牙白的晃眼,他抱拳道,“在下吴敬善,是老吴的儿子。”
孟不凡抱拳回礼:“在下孟不凡,听老吴说你年长我两岁,不嫌弃的话,可以称我一声老弟。”
老吴一听,这怎么行,今日这桌酒宴是为了给儿子求个前程,以后跟着孟不凡做事,称人老弟像什么话,忙摆手道:“可别折煞他了,还是叫孟大人顺口些。”
孟不凡不敢苟同地“啧”一声:“咱们私下小聚,大人长大人短的就生分了,您也一样,还叫我小孟就行。”
老吴还要说话,吴敬善大手一挥,“孟老弟不拘小节,咱们就不要见外了!”
说完一边将孟不凡让到上首落座,一边招呼小二上菜。
孟不凡虚让两下便坐下了,老吴父子左右相伴。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几人脸色没什么变化,神态倒是有几分醉意。
孟不凡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子往桌上一跺,撩起右边长袖露出肌肉虬结的长臂,得意道:“吴大哥,不是老弟跟你吹啊,我这臂力天下难有敌手。”
吴敬善早已耳闻过他徒手开城门的事迹,听他自吹自擂倒也没什么,只是他那个挑衅的眼神,若是不跟他比划比划,岂不是失了男儿血性?
这么想着,他也捋起了袖子应战:“老弟这样说,我倒是想领教一下。”
话落抬胳膊将两人面前的碗碟推到一边,腾出一小块桌面,两人手掌交握,开始一场力量的较量。
老吴坐在桌前,手里的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僵直着背脊紧盯着两人交握着的手掌,心里很是担心,他们是来求人办事的,若是输了显得本事不济,赢了孟不凡面子上又过不去。
好在那对交握成拳的手掌很是善解人意,即没有显得他儿子无能,也没有要拂孟不凡面子的意思,而是不偏不倚在中轴线的位置僵持着。
老吴暂时松了口气,将筷子上那颗花生米送到嘴边,却见拳头缓缓往孟不凡那边倒!
他心中一惊,瞪大眼睛拼命给儿子使眼色,只是吴敬善正全神贯注跟孟不凡较劲,看也没往他这看一眼。
这没眼力见的孩子!
心里正着急,却见那拳头却又颤巍巍地移回了中间,对峙的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默契地松开了手。
与此同时,老吴筷子上夹的花生米落在白瓷骨碟上,发出“叮”一声细微脆响,像是在宣告这一场比试结束。
“看来你我难分伯仲啊!”孟不凡抱拳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