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夜行衣,肤色略黑,相貌属于丢人堆里找不着的大众脸,他小心翼翼侧了侧脖子,和剑刃拉开一点距离,战战兢兢道:“孟将军稍安,容小人细禀!”
手腕稍稍转动,剑刃重新抵上那人的脖颈,孟不凡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小人名叫黄金,是祁国的细作。”
“……”这么直接吗?
“圣人命小人给二位送样东西。”他眼睛朝胸前看了看,手没敢动。
孟不凡把剑移开,探手从黄金前襟内搜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一看,是当初在祁军大营商议瓜分乌靳那张羊皮舆图。
“将军,看背面。”黄金道。
孟不凡翻过舆图,背面洋洋洒洒写满了字:
赠雍国侠士孟不凡周濂书
元和八年秋,奉命出使安粟,借道禺城,遭乌靳围劫,吾本蒲柳弱质,无挥戈之力,幸有二位侠士挺身相助,破深牢救吾于垂危,斩匪军护吾之周全,感佩之余,自愧无以为报,唯掌史笔,以翰墨为刃,镌其豪勇于竹帛,彰其高义于千秋,使英雄血性,葳蕤青史,侠士风骨,永耀汗青。
字迹工谨隽秀,不像是秦方好那洒脱不羁的性子能写出来的字。
再一看落款:
福康万岁圣人、
太子太傅、
国史修撰、
大祁第一伟丈夫、
天下第一美男子、
宇宙无敌狂拽帅酷碉青春美少男秦方好元和八年冬亲笔。
每个称号后面居然都盖有相应的印信。
虽然离谱,但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起来吧,”孟不凡收了剑,“为何在显州时不直接给我。”
黄金松口气,站起身道:“圣人深谋远虑,早已料到二位会有今日困境,当时圣人化名出使,未携印信随行,甫一还朝便手书此札命小人择机送到二位手中,希望对二位有所帮助。”
周濂拢了下衣襟坐起身,靠在床头,孟不凡转身走过去将羊皮舆图递给他,柱着剑在床沿坐下,心中暗忖这秦方好表面不着调却是心思缜密,当真是深藏不露。
他瞅着黄金,语气中透着不满:“这信去年岁末写的,你现在才送来,你怎么不过了除夕再来,顺便再拜个年。”
“圣人有话,”黄金提一口气,晃动脑袋背书一样道,“靖王殿下和孟将军,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个初涉朝堂,想立身庙堂,光凭才智机变远远不够,二位一无前人传授经验,二无谋士倾囊谋划,只能吃些亏长教训了,”说完抱拳道,“所以嘱咐小人要等事发后再交给二位。”
“圣人还说,此次风波皆因救他而起,他会负责到底,实在不行就发兵把雍国端了,你俩另立新朝,当开国皇帝,国号都替二位想好了,就叫贼国,乱臣贼子的贼。”
“……”孟不凡皮笑肉不笑,“替我谢谢你们大圣人。”
“好的,”黄金目光转向周濂,“我们圣人另有话带给靖王殿下。”
他双手拇指对拇指,四指对四指,架在心口比了个心,捏着嗓子:“小威威,显州一别,可有思念我的绝世容颜?”
周濂卷好羊皮舆图,塞进孟不凡手里,挪到床里侧躺下,侧身背对外头,看样子是不准备搭理黄金了。
黄金保持着比心的姿势,犹豫片刻,道:“小威威……”
“滚。”周濂无情打断他。
黄金怯声道:“可是圣人说一定要殿下回复……”
孟不凡低头轻笑,对黄金道:“殿下方才说这个字便是回复,回去交差吧。”
黄金愕然“啊”了一声。
“快滚。”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孟不凡解释道:“这是对你说的。”
黄金回过神,忙不迭点头,抱拳行礼,“告辞。”
说罢,夜猫一般朝窗棂飞扑出去,身影融入夜色。
孟不凡起身走到墙边把剑挂好,将羊皮卷塞进博物架,脱了外袍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周濂,嘶着气道:“夏天还没完呢,晚间就这样凉了。”
周濂睁开眼,忧心道:“你说,秦方好这书信有用吗?他们会不会借此咬死你通祁。”
“聊胜于无,书信有没有用,你是英雄还是狗熊,我是功臣还是细作,还不就看你父皇。”
孟不凡脸在他颈窝蹭了蹭,“别操那闲心了,你禁足几日无聊不无聊,明晚带你去串门怎样?”
“不去。”
“去嘛,好殿下……”
翌日清早,吃过早饭,孟不凡捧着一盒山楂丸子出门了。
今日初一,雍制每月朔望日九品以上京官都要上朝参拜,俗称朔望朝或是大朝,此时朝会刚散,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自宫门鱼贯而出。
孟不凡递了牌子步入宫门,迎面见曹季平与周玄并肩走来,二人眉眼舒展,俱是春风得意之色,说话间也瞧见了孟不凡,两人对视一眼,朝他踱来。
曹季平和他隔着两步距离站定,瞥一眼他手里的黑漆木盒,似揶揄似和气地问:“仙师入宫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