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狱
袅袅茶烟后,孟不凡半垂着眼帘,徐徐吹散浮沫,呷了口,砸吧嘴品了品,没品出个子丑寅卯。
“好茶。”
将茶盏搁在案上,他身子后仰,后背靠着灯挂椅背,撩起眼皮,好整以暇地望着案对面坐着的三人。
中间的是本案主审官大理寺卿薛知非,他右边板着张死人脸的是监督审案的御史中丞霍云,左边的是负责复查的刑部侍郎邓高义。三部主事官共同审案,便是著名的三司会审。
薛知非开口前清了下嗓子,“孟大人,按照流程,我等要开始问话了。”
“问吧,”孟不凡道,“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薛知非翻开面前的案卷,略微扫了眼,问:“你和祁国圣人在禺城外夹道,可是初次见面?”
孟不凡:“是。”
薛知非:“你们在马车里都聊了什么?”
孟不凡道:“我问他去哪,他说去安粟国买马。”
薛知非:“还有呢?”
孟不凡:“他看我身手不错,问我愿不愿护送他们去安粟,我说我有要事要办,婉拒了。”
薛知非:“孟大人武功盖世,乌靳军假扮我军二次围堵祁国使团之际,你分明有机会脱身,为何却选择留下?”
孟不凡:“第一,乌靳军善弓射,即便我突围了,也很有可能被射成豪猪;第二,当时甘棠姑娘……就是秦方好身边那个女护卫,已经试图脱身回去报信,若她没跑成,我们加上使团上百名护卫尚且能和乌靳军决一死战,但这是下下策,不到绝境不可取。”
薛知非:“祁国圣人回国前夜,曾派人接你和靖王去祁军大营共商战事,你们都聊了什么?”
这次孟不凡沉默了许久,心不在焉道:“就聊怎么瓜分乌靳。”
薛知非将案卷合上,“最后一个问题,你和祁国圣人初见,为何会激动得抱头痛哭?”
孟不凡垂着眼皮,像是在走神,默了片刻,才漫不经心道:“帅哥之间惺惺相惜呗。”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对面三人面面相觑。
御史中丞霍云拍案而起,微眯着眼威胁道:“孟大人,我们也是奉旨谳审,你若是不配合,我等只能用刑了。”
孟不凡勾唇笑了下,掀眼直视霍云,“霍大人想屈打成招吗?”
“你气焰如此嚣张,莫不是在等靖王救你?”霍云冷笑道,“别做梦了,靖王现下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你还是老实招供吧。”
孟不凡的脸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霍云并未作答,只是眼含戏谑地看着孟不凡,宛如站在铁笼外观赏一只濒临崩溃的困兽。
孟不凡目光转向薛知非。
薛知非目光微闪,语气吞吐道:“靖王在显州被敌军囚于地牢,有辱国威,已经免职禁足了……”
给自己歌功颂德的时候,你是只身入敌营有勇有谋的大英雄,是炫耀政绩的门面;天下太平朝中无事了,你是囚于敌营为国蒙羞的败类。
先春风以播恩,后秋霜而动宪。①
孟不凡凄冷一笑,说:“我要见圣上。”
霍云冷冷道:“圣上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孟不凡猛地抓过案上的茶盅摔地上,站起身,眼神阴鸷地盯着霍云:“没见到圣上之前,我不会再说一句话。”
在霍云开口之前,他先声打断:“这是御案,按大雍律例,动刑须先奏请圣上,霍大人三思。”
他本就身形高大,面色阴沉时又极为骇人,突然摔杯暴起,对面三个文官吓得脸色煞白,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动起手来。
霍云上身下意识后仰,警惕地瞪着孟不凡。
见气氛僵持,刑部侍郎邓高义强稳了稳心神,挤出个和气笑容打圆场:“审了这么久,想来孟大人也累了,今日就先到这吧。”
孟不凡收回目光,一脚踢开座椅,惊得霍云等人双肩一抖,三双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一齐随着孟不凡的身影移动,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绕过歪倒的椅子,进了自己的牢房单间。
接下来的两天,三司又来审过一次,一个字没问出来,悻悻而返。
孟不凡关在当初关押温宜恕的那间牢房,里头就一张矮脚案几,一盏油灯,一张木板窄床,很简陋,但跟别的牢房比,算相当奢华了。
牢头老吴时不时从牢房外踱过,小偷踩点似的,优哉游哉又鬼鬼祟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