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靳军北有安粟追击,南有雍军围攻,腹背受敌,进退维谷。
纷乱中,乌靳大汗伏利强稳心神,爬满细纹的眼睛微微眯起,迅速扫视周遭,东边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湖泊,西边山林星点错落,略作权衡,决定往西突围。
孟不凡就隐匿在战场以西那片树林。
树林中的小兵见势,原本焦急的神情霎时转喜,不由向孟不凡投去钦佩的目光,满是激动的问他:“将军怎知敌军会往我们这逃散?!”
“前有狼后有虎,他们还能往哪跑?总不能往东投湖,只能往这跑。”孟不凡望着狼奔豕突向西而来的乌靳军,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精光,用克制得有些发颤的嗓音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埋伏好,准备作战!”
三千士卒得令,都伏身藏好。
马蹄声杂沓,夹杂着因惶急粗重地喘息声,在寂静的树林里尤为清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铺满枯叶的地面忽地横空出现几条手臂粗的麻绳,抻得跟弓弦一般,绷直横在马腿前,疾驰的战马马腿被粗绳一绊,顿时人仰马翻,后边的骑兵反应不及,相继撞了上来,顷刻间摔作一团。
埋伏好的雍军张弓搭箭从灌木丛中探出身来,乌靳人马摔得晕头转向,还没回神,密集的箭雨如飞蝗扑了过来。
马儿本就受了惊,再中箭吃了痛,划拉四只蹄子挣扎着跳将起来,慌不择路地疯跑,将地上翻滚呻吟的乌靳士兵踩踏得骨裂筋折,口吐鲜血。
孟不凡带人围上来的时候,乌靳军已毫无还手之力。
乌靳大汗被擒,但硝烟未散,各地残部还在跟另外三国顽抗,倒是没大雍什么事了。
班师回朝!
此番出征不仅殄清贼寇收复失地,还开疆拓土活禽贼王,可谓大捷,周承治龙心大悦,派周玄领仪仗队到京关迎接。
按大雍惯例,出征大捷要在京关大摆宴席慰劳将士,休整一晚,翌日大早进京朝拜天子。
旌旗招展,笙箫鼓乐,众将士卸下甲胄,推杯换盏,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不畅快。
周濂素来不喜欢喧哗场合,同众人共饮一杯,略坐了片刻,便借故离席了。
回到房里,褪下外衣搭在衣架上,叩门声响了。
周濂望向房门处,稍作迟疑,缓步踱到书案前坐下,才不慌不忙应了句:“进来。”
周玄推门入内,反手关上门,扫视屋内,对上周濂淡漠的目光,抬步朝他走去,“恭喜二哥凯旋而归。”
周濂慢慢靠着椅背,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漠。
周玄和他隔着一张书案站定,对望片刻,说:“知道父皇为什么派我来接你吗?”
周濂一副无可无不可的表情。
“母妃病逝了。”周玄道,“去年初冬,母妃忽然身染重疾,就这么去了。当时显州烽火鼎沸,你又负了伤,父皇压下凶讯没告诉你,而今方派我来告知。”
周濂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不意外,也不悲痛。
这样没有反应的反应让周玄心中极为不快,他忍了忍,只当是噩耗太突然,周濂没缓过神,他声音有些哽咽,“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不长不短的寂静后,周濂薄唇轻启:“节哀。”
他依旧冷淡的态度和轻飘飘的“节哀”二字彻底激怒了周玄,他抬手猛地将案上的纸笔扫到地上,红着眼眶暴喝道:“生你养你的女人死了,你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心难过,你还是人吗?!”
“伤心难过?”周濂嗤笑一声,浅眸凝着冷色,直视周玄,“你也太强人所难了。”
“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周玄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周濂,少顷,他抬手用袖口抹了把眼睛,缓了缓气息,“从今以后,母妃只有我一个儿子。”
周濂不为所动,仿佛听了一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周玄盯着周濂,缓缓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某种决心,脸上升腾起一种壮士赴死的决然,转身出屋,差点和门外的孟不凡撞上。
孟不凡被云毅等人灌了几坛酒,脸色微红,浑身酒气,毫无听墙角被撞破的尴尬,侧身让出一步,抬手作“请”的姿势,示意他慢走。
周玄斜他一眼,甩袖离去。
孟不凡轻一脚重一脚地迈进屋里,摇摇晃晃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纸笔,放到书案上摆好,看周濂坐在那发怔,重重吐了口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