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不凡僵硬地转动脖子面向周濂,攥着周濂的手紧了紧,羞赧一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周濂蹙眉沉吟许久,才像是搜刮到一条体面的说辞,“你不是道士吗?”
“无需多虑,我是俗家弟子,不为清规戒律所束。”
孟不凡脚尖一转,侧过身子面对周濂,深吸一口气,“你的心意,我早已明了,我的心意你却未可知。这些天我辗转难眠,想了很多。我本飘零客,与你身份悬殊,将来会怎样尚无定数,可你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我知你心如磐石非我不可。”
他抬起攥着周濂的那只手,紧紧按在心口处,“今日我便告诉你,我心如君心,生死不负。”
说完缓缓抬眸,将蓄满绵绵柔情的眸光递向周濂。
“………………”
周濂神情复杂,慢慢抽回手,斟酌良久,“这其中大概有误会,我并无那种心思。”
孟不凡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心口,上面余温尚存,怀疑自己听错了:“并无……哪种心思?”
周濂看他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垂眸和他错开目光,声音低了些:“断袖……的心思。”
孟不凡僵在原地许久,才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
“我……”周濂从未如此的恨自己不善言辞。
“你不喜欢我?!”孟不凡还是无法接受,甚至怀疑是吃一夜七次丸吃坏了脑子,出现了幻听,“你不喜欢我……你对我这么好,你不喜欢我,还跟我……”
那些亲昵的举动,含情脉脉的眼神,在他身下满头汗水皱眉承受的模样,都不算喜欢?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周濂温声道,“抄书那夜事出有因,我没放在心上,你只当是做了一场梦,忘了就好。”
他说得这样真诚,这样风轻云淡,好像只是被婴儿尿湿了衣襟,无需消耗多少宽容就可以释怀。
孟不凡气极反笑,“就因为我十三年前救过你?”
周濂稍作迟疑,点了点头。
孟不凡没说话,只是苦笑。
周濂被他盯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琥珀色的眸子里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焦急又无奈。
孟不凡见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刚才气昏了头,冷静下来细想,谈恋爱讲究个你情我愿,周濂没错,是自己想多了。
一口长气未吐尽,周濂略显沙哑的声音飘入耳畔——
“我自然是喜爱你的,但这种喜爱并非儿女情爱,是殚竭心力计之深远那样深沉的爱,且无需回报。”
好小子,合着你拿我当儿子呢?
孟不凡一口气噎在那,默了半晌,猛地将路边一株刚鼓了苞的花骨朵踢飞二里地。
周濂轻叹一声,“我待你之心,难道不比虚无缥缈的儿女情爱更可靠。”
孟不凡心力交瘁,“别说了,算我求你了。”
暮色渐浓,周濂眸子里映着血红霞光,喉间鼓动一下,声音沙哑哽咽,“我知你幼年坎坷,父母俱在,却于你无半点鞠养之恩,你内心孤独空虚、彷徨无助,渴望亲情,渴望被爱。”
孟不凡:“我没有。”
周濂兀自蹙眉沉思,良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若是不嫌弃,我们可以结拜为兄弟,倘若你眷慕舐犊之情……亦可私下唤我‘阿爹’。”
“正所谓‘长兄如父’。”他抬手轻抚孟不凡的头顶,眼底浮起温和笑意,“好吗?凡凡。”
“…………………………”
真他喵的离离原上普。
孟不凡拳头握得邦邦硬,一时不知该先拿他哪句话发作,最后捡了句最不紧要的,“凡凡是我老家一个裁缝的名字。”
周濂微笑点头,“那我以后还叫你不凡。”
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敛容正色,一齐望向月亮门,李管家圆墩墩的身影连滚带爬进了月亮门。
“二位爷,出事了!”李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林出事了!”
孟不凡心一下子提起来,预感是丹药出了事,“李叔不要急,慢慢道来。”
李管家一面扯袖口拭额头上的汗,一面喘着粗气道,“寿康堂的药伙计来报信说,病家吃了你的丹药后厥过去了,那人是户部曹尚书府上的管家,曹府昨日派人请老林过去看诊,把人扣那了!”
孟不凡骤然色变,颤抖着嘴唇,“不应该的,林叔说丹药他会先试用,无不适才会施给病家,我也吃过,不应该的……”
晕厥可能是低血压,难道是那几味行血药?
可他已经将剂量减了七成,完全在正常人接受的范围,除非用药者本身就有低血压一类基础病。
若只是低血压,只要抢救及时,吃两幅补益气血的药即可苏醒,为何第二天还把林君山骗去府里扣住,即便医闹也是上医馆闹,哪有把大夫请家里偷偷闹的?
“可有去曹府找过?”孟不凡问。
李管家忧心忡忡道:“今日一大早药伙计就去过了,门丁只说没见过什么林大夫,午后又去了一趟,被几个门丁摁着一顿好打,哎……”
孟不凡怒道:“岂有此理!”
周濂凝神思忖片刻,吩咐李管家:“去备车。”
听话中意思是要亲自去要人,李管家喜出望外,连应几声才退下。
周濂看李管家走远了才出声:“不一定是你的丹药有问题。”
孟不凡已觉事有蹊跷,疑惑看着周濂,等他说下去。
周濂继续道:“户部尚书曹季平,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皇后丧子多年,再无所出,心中定是焦急不已,更何况如今她贵为皇后,子嗣关乎曹氏一族兴衰。”
孟不凡何等灵性一人,听周濂一席话,已猜出个大概。
想必皇后一族求子心切,遍寻良医,林君山出身杏林世家,京师名手,自在其中。恰巧他也找上了林君山,恰巧林君山将丹药施与了曹府管家,想来丹药应该效果不错,只是他定了个天价,害林君山替他遭了怀璧之罪。
思及此,孟不凡眼皮一撩,斜睨着周濂,“好歹是皇亲国戚,怎么跟土匪一般做派。”
周濂无心和他斗嘴,仰头望了眼天色。
天断黑了。
曹府杂物间的纸窗透着昏黄烛光,鞭子抽打皮肉的脆响惊得烛火不住晃动,映得墙壁上男人的影子影影幢幢,黑影之下,林君山双手反绑蜷缩在地上,浑身鞭伤累累,脸上一道鞭伤从耳际斜跨下颌,皱眉瞪着面前本该“昏厥”的孙德盛。
孙德盛打累了,抬手整了整歪斜的青巾璞头,将长鞭对折三叠攥在掌心,蹲身用鞭子拍了拍林君山的脸颊,森森笑道:“一颗药丸卖一万两黄金,想发财想疯了,我劝你还是乖乖把秘方交出来,省得遭罪。”
林君山喘着粗气,嘴边胡须黏在伤口上一颤一颤,咬牙道:“给你丹药的时候就说过,此药并非我所有,是一位朋友的祖传秘方。”
“还嘴硬呢?”孙德盛笑意不减,“开始说是你朋友,后来又说是二皇子府上管家的朋友,想拿二皇子吓我?还是指着他来救你?”
“呵呵,别说你与李管家是至交,就是换李管家躺这,二皇子都不带多看一眼。”
林君山百口难辩,气得说不出话来,索性闭上眼不再理会他。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看你是要钱还是要命。”孙德盛三角眼微眯,倏地站起身,转脸朝门外吩咐道,“去打一桶盐水来!”
门外的小厮应了一声。
半盏茶的功夫,小厮慌慌张张拎着木桶推门进来,“不好了!二皇子亲自来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