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绮丝终究还是未能瞒过小昭,但已经是距她离世唯有三日之时。
那天午后,方伊亭正坐在廊下削木片。虽然她现在已经能够使用金花与其他的暗器,日常练习还是得节俭些。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她冲进去的时候,小昭已经扑在黛绮丝床前,哭得浑身发抖。黛绮丝靠在枕上,面色灰败,手却还搭在小昭头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
小昭声嘶力竭地质问,黛绮丝没有回答,只是面带歉意地看着她。方伊亭默默退了出去。
后来的三日,小昭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黛绮丝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便是一直看着小昭。
第三日夜里,黛绮丝忽然醒了。
她的精神比前两日好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方伊亭明白,这是回光返照。
“师兄。”她唤了一声。
谢逊走上前去。
黛绮丝从枕下摸出三枚令牌,递到他面前。那三枚令牌大小不同,大的不过手掌大小,小的却只拇指长。它们皆是扁平状,质地奇特,似玉却非玉,半透明的内里隐隐辉耀着火焰之色。
“此即为,圣火令。当年我携三枚来到中土,除却拿回乾坤大挪移的功法外,便是要离间中土明教。中土教主有权无令,名不副实,我便可以借此扰乱人心,乘机夺权……”
黛绮丝咳嗽了两声,小昭连忙握住她手,又替人抚背,眼中隐泛泪水。
“如今,阳教主已故去多年,明教亦是一盘散沙,我也早无心当年的任务了。”
她看着谢逊道,“这三枚令牌交给师兄。若是师兄日后想要回归明教,成为教主,它们可助你一臂之力。其上刻有总教的核心武学,却也不全,师兄便自己看着办罢。日后小昭,还需师兄多看顾着些。”
这便是托孤了。
谢逊并未犹豫,接过圣火令道,“师妹放心。”
黛绮丝又看向小昭。
“娘……”小昭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昭,别哭。”
黛绮丝轻柔地替人拭泪,手上的温度却比女儿要低上许多,小昭能够感觉到,泪水反倒流得愈发多了。
“母亲这辈子,对不起你。我并不是一位好母亲。”
小昭拼命摇头,哽咽难言。
黛绮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眷恋,“下辈子,你还做我的女儿。我好好疼你,可好?”
小昭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黛绮丝则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发。
“你想留在中原,或是去波斯,哪里都好,都由你。天地宽阔,唯愿我的小昭今生……喜乐无忧。”
……
衰囚山的空地上,架起了高高的柴堆。
黛绮丝的遗愿,是将她的骨灰与韩千叶的骨灰混在一起,一半葬在灵蛇岛,一半葬在光明顶的寒潭。那里乃是她与韩千叶结缘的地方。
谢逊将柴堆点着了。火苗舔上木柴,噼啪作响,渐渐烧成熊熊大火。
小昭站在最前方,手里捧着一只陶罐,乃是她父亲的骨灰。黛绮丝一直将其带在身边。她没有哭,只是静静望着那火焰,唇瓣开合着,为母亲吟唱送葬的歌曲。
蛛儿站在另一边,眼眶亦是发红。
紫衫龙王传奇的一生,就此落幕。她是波斯明教的圣女,自当在煌煌圣火中回归纯净。
方伊亭看着燃烧的火焰,在心中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
方伊亭、谢逊与小昭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昆仑山脚下。
远远望去,朱武连环山庄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方伊亭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朱武两家有人认得她,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三人策马行至镇口,正想寻个地方歇脚,忽听得远处锣鼓喧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抬头望去,镇子里头张灯结彩,红绸绿缎挂得满街都是,热闹非凡。
谢逊问询了二人的意见,决定先在酒家里用饭再说。刚一坐下,小昭便朝那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招手,“小二,点菜!还有,那边是在做什么?怎的这般热闹?”
店小二是个年轻的女郎,约莫十七八岁,生得圆脸大眼,粗看确是憨厚,但眼神中却透出些狡黠来。她放下抹布,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目光在谢逊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笑起来。
“我瞧着几位客官也是习武之人,不去参加群英会么!”
“群英会!”小昭眨眨眼,“真的么真的么!”
“正是!”
店小二往外头一指,“此处正在举办明教的群英会呢。可热闹了,来了好几百号人,把镇上的客栈都住满了!”
谢逊眉头微皱。
“朱武两家不是自诩正道么?怎会允明教在此处开办群英会?”
店小二看了他一眼,眼神似是在看一个方从深山老林里刚出来的野人。
“您这说的是哪年的事?去年朱武两家便都投诚了明教,如今这方圆百里,都是明教的地盘。新教主上位后,便在这儿办群英会,广交天下豪杰呢!”
谢逊与方伊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和些许惊讶。
江湖格局已经有二十几年未变,不想方伊亭才离开两年,便已经有了这变化。看来他们得多了解了解江湖动态了。
“这奖品呀,”店小二越说越兴奋,“据说乃是一把杨过郭靖锻造的绝世神兵,锋利无比,堪比屠龙刀与倚天剑!你说这谁不心动?这些天赶来的佳英好汉,一是冲着新教主去的,二就是冲着这神兵去的!”
小昭听得眼睛发亮,拉着谢逊的袖子晃了晃,“神兵,还有新教主诶!老头子,咱们也去看看?”
谢逊没理她,沉声问道,“敢问这明教的新教主,是哪位?”
店小二却把手一摊。
“这我可不知道。全天下人都不知道呢。这位新教主不久前才继位,神神秘秘的,连面都没露过。这些天赶来的各路群英,都想趁这机会一睹她的真面目呢!”
她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听说啊,这位新教主是个年轻的女子,武功极高,明教上下都服她。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方伊亭忍不住道,“明教不是魔教么?你们在此处帮他们办会,不会心有膈应?”
可店小二一听这话,噗嗤笑了出来。
“什么魔教正道的,不就是一个教派而已嘛!”她摆摆手道,“他们在这儿办会,我们做生意,有银子赚,对我们来说,他们就是个好教。您几位是不知道,这饭馆天天爆满,连卖糖葫芦的都多赚了好几倍。管他什么魔教正道,能让人吃饱饭的,就是好教!”
“您武功若是过了他们的关,直接领一块腰牌,在山庄中免费吃住。那还不好?喏,那边就能排队。”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几个汉子,进门就嚷嚷着要上酒上肉。店小二应了一声,朝三人歉然一笑,“几位慢吃,我去招呼了。”说罢便端着茶壶迎了上去。
小昭见谢逊不理她,又凑到方伊亭边上,企图劝服她,以二胜一地去参加宴会。
“姐姐,不如咱们也去参加那个什么群英会吧?肯定很好玩的!我这辈子还没参加过群英会呢……”
方伊亭:难道我就参加过了么!
方伊亭刚想道,那你父母亲的骨灰该如何办,小昭便喊道,“母亲肯定也希望看到我开开心心的,倘若我不能去群英会,母亲一定也会为我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