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晓得了。”方伊亭点点头。
“姐姐日后也不要觉得拘束,你只管如往常那般待我便好,能一同看这场烟火,能把这些话说与你听,我已很知足了。”
话音刚落,她手腕忽地一翻,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支金灿灿的物事,方伊亭只觉鬓边微风,头上已是一沉。
她下意识地抬臂,却被人摁住了手腕。
“不许摘,”赵敏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十分配你,姐姐今夜就这么带着吧。”
“……”
方伊亭只得接受。
她今夜是一身乐人打扮,穿着飞天式样的乐衣。倾楼乃达官贵人往来之所,装扮自然不能掉价。衣裙以锦缎裁成,是飘逸的广袖仙裙,披帛轻盈;其上以金线绣满繁复的莲纹、祥云与卷草,行动间流光隐现,华美而不失灵动。
按楼里的规矩,乐人不宜抢舞伎的风头,头饰零星。方伊亭发髻半挽,赵敏所赠的那支凤钗斜插其间,正恰到好处。钗子以累丝攒作金凤,羽翼纤毫毕现,凤眼处嵌着一粒极亮的红宝。凤首垂下珍珠流苏,正轻摇着。金辉珠光,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相配极了。
赵敏愈看愈心动。
“底下还留了个临水的雅间,备了些夜宵点心。在这儿许久,姐姐可饿了?陪我下去用些罢。”
***
而在另一边,气氛却大不相同。
孙玉伯房中,孙小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攥住了父亲衣摆。她拇指上,套着一枚对她来说有些大的红玉扳指。
那是孙玉伯刚刚交给她的,代表着家主权威的扳指。
“父亲,求求您,女儿求您三思啊!”
孙小蝶扬起的面容上满是泪水,“一定,一定还有其他的法子……对不对?”
孙玉伯看着女儿,眼中也浮现出些许的不忍,但下一刻又被他收敛起来,面上恢复了平静。
他俯身,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女儿手臂,将她扶了起来。“小蝶,起来说话。”
孙小蝶站起,却仍死死抓着父亲衣袖,“父亲为何非要这么做?归顺汝阳王府也好,暂避锋芒也罢,难道您便只有……只有死路一条么?”
“父亲叫我走,那父亲为何不肯和女儿一起走!”
孙玉伯眯起了眼,用拇指轻轻蹭去女儿眼角的泪水。
“这对父亲来说,确实是死路。可对这中原武林来说,却说不定是一条生路。”
孙玉伯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汝阳王府此番布局,是志在必得。归顺,便是将江南武林这一条命脉拱手让人,从此我等便要和万鹏王他们一样,成外族鞭下走狗;若是硬抗,以他们的残忍,我孙家上下也绝不会留一个活口。”
“可这中原武林,沉寂得太久了。人人只求自保,各扫门前雪,血性已然被磨得干净,只知晓……内讧,殊不知全是被人家看了笑话。”
“总得有人……去点一把火,撞一口钟。”
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
孙玉伯深吸一口气 ,按住了女儿颤抖的肩膀,“我将手下势力分作两部。一半是誓死追随我的兄弟姐妹,他们会随我做完这最后一件事。而另一半……”
孙玉伯定定地看着女儿的眼睛,“由你统领,即日南下,去广州路寻易潜龙。他会接纳你们,也会助你在那儿另立根基。”
“不!”
“不……爹爹,我不要当家主,我只要您活着!”
孙小蝶的眸中再次涌出泪水,又要跪倒。
孙玉伯手上用力,稳稳托住了她,不容置喙道,“小蝶!听爹的话!”
“还有你哥哥孙剑……他性子直,脑筋笨,不可继承这偌大家业,以后还要靠你看顾。孙氏一门的前程,日后尽数系在你身上!你需答应我,不可再任性了。”
孙小蝶喉头哽咽,终于重重点头,泪水顺着下颌滴落。
孙玉伯神色稍缓。
他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事。那个姓杨的女人……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行事风格更捉摸不定。你既决意帮助峨眉弟子,那么同她作对,务必要慎之又慎。”
“女儿明白。”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孙小蝶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只是依旧散发着些悲伤的气息。
“杨姓女子虽难以捉摸,却并非滥杀嗜血之人,此次合作,也是她主动提出。与她周旋,损失应当可控。峨眉乃中原大派,根基深厚。女儿帮助她们,便是与峨眉派结下善缘,说不定这二人中的一个便是未来的掌门。”
孙玉伯看着女儿如此分析,也是欣慰。
虽然对女儿来说,这家主之位来得确实太突然。但也没有别的办法。自己不在她身边,她要尽快成长起来才好。
孙玉伯最后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道,“万事,你自己小心……那便去吧,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