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那人死了,就好了。
她被自己这狠毒的念头骇住。从前,她总觉师姐会谅解她,包容她。可若师姐知晓,她皮囊之下不仅藏着另一个蠢蠢欲动的灵魂,更怀有如此不堪的怨憎与杀心……还会接受吗?
那魂魄一直在耳边怂恿,催促她向师姐坦白,甚至激动时,还在脑海中叫嚣着“既不敢,就让我来帮你”这种话。
她怕极了,怕师姐当她得了疯病,更怕那魂魄真的夺了身体,将那肮脏心思尽数吐露。她最怕的,是师姐脸上终究会露出那种,她无法承受的失望表情。
另外,还有一个杨万霜,不知此时是否在门外听着。
或许能帮她的,只有谎言。
“我……”
正好此时她背对着人,方伊亭看不到她的表情。
周芷若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郡主攻得太急,时间快到,我一时了慌神……胡乱戳刺,不知打中了哪里,叫她掉了下去。”
“师姐,是我错了。”
方伊亭涂抹药膏的手指略略一顿。
撒谎。
究竟是为什么,让师妹对她撒谎了呢?
方伊亭没再追问,或许今晚并非好时机。等师妹自己整理好思绪吧,不急于一时。她相信芷若是有自己的缘故的。
“不,是我不好。若我顶住了某人的压力,不去赴那湖心亭之约,便无这事,你也不至于受伤。”
方伊亭刻意提高了声音道。
其实都怪杨万霜,都是杨万霜的错!
“不是!”周芷若猛地直起身子,“与师姐何干?是赵敏她……”
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住,垂下头去。
方伊亭看着人这般委屈忍耐,更多了几分怜意。正好背上涂抹完毕,她让周芷若转回来面朝自己,拢住人手轻拍。
“她提议比武争彩头,你为何要应下?难不成真是为了那几件东西?”
周芷若一颤。该如何答?难道能说,是因为瞧见赵敏对师姐的炽热目光,是因为看见师姐戴了多年的银镯被罚没,心头酸涩混着怒意,让她失了方寸,也想和赵敏争斗一番?
周芷若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扣着掌心。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那镯子……总是师姐贴身多年的物件。”
“我不忍看师姐将它舍出,想帮师姐拿回来。”
方伊亭深吸了口气。周芷若尚在忐忑中,额头忽被人不轻不重地一弹。
“师姐……”
方伊亭道,“我有多少年没弹过你这小笨蛋的脑门了?为了一个镯子,挨人一顿打,我缺那半两银子?”
“我们这段时间挣了多少,不都是你记的账?正好,我舍了这银镯子,回头就打个金的去,不好么?”
“下次莫要犯傻了!”
周芷若浑浑噩噩地被上完了药,方伊亭又收着力道抱了抱她。
“早些歇着罢,休息得好,恢复也快。”
“好,”周芷若低声应诺。
方伊亭把药膏给人留下,行至门边,又回头望了望灯火旁的身影。
“需要我去帮你打水来洗漱吗?”
“啊……不了,我自己能行的,师姐去吧。”
呜呜好吧,芷若长大了,真的不需要她这个师姐的照顾惹。方伊亭黯然。
但是很快她就没这个闲暇去忧愁了,因为张无忌给她带回来俩大活人——
不对,应该是一个半活人,因为另一个看上去就快要死了。
红衣女人把刀架在张无忌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搀着一黑衣男,三人以一种奇特的姿势面对着方伊亭。
方伊亭:……噗。
孙小蝶冲着人喊道,“去,把最好的药全都拿出来!”
***
汝阳王府中。
花茗轩内暖意融融。赵敏穿着杏子红绫缎寝衣,乌发披散,裹在锦被堆里。她手指上绕着一圈银光打转儿,正是白日赢来的那只素银镯子。
她将镯子套进腕间,对着灯火瞧了瞧,又褪下来贴在颊边,眉眼弯弯,孩子得了宝似的欢喜。王保保坐在床畔凳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静静瞧着她。
“就这般喜欢?”他轻声问道。
“嗯!”
赵敏应得干脆,将镯子又套回腕上,举给他看,“哥你瞧,我带也好看,我就要这么一直戴着。”
王保保笑意微敛,沉吟片刻,方开口道,“你既这般看重方姑娘……日后,打算如何待她?”
“是养在外头,就这么做个知心人,还是……向父王求个恩典,予她良妾的名分?”
赵敏把玩镯子的手忽得停住了。
“若是良妾,”王保保接着道,“方姑娘来历不明,非是我族,又曾在江湖行走。父王那一关,怕是不易过。”
他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了,绍敏郡主,或是日后汝阳王的身边人,即便为妾,也须身家清白。如果妹妹打算给人妾室名位,他先会想办法,帮方汀弄个干净的身份来,日后也需时时监视。
赵敏依旧沉默,她看着腕间银镯,指头一下一下地拨弄着。
王保保看着她神色,心中了然,却仍问出了那句,“你该不会是想,以正妻之礼相待?”
赵敏倏然抬眼,复垂下眸子,嘴唇动了动,“我……我还没想好。”
“敏敏。”
王保保放下茶盏,看着赵敏,目光沉静,“此事,你须得考虑清楚。”
“寻常人家娶妻,尚讲门当户对、父母之命。何况你我这般门第?父王对你寄望甚深。你也应当知晓,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你一人之事。”
“哥哥知道你喜欢她,所以会尽力为你周全,盼你能幸福。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赵敏不想听,遂一头钻进了被子里。
王保保:……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