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得奇怪吗?
人在生病痛苦的时候,往往会推开他们最重要的人。
就像林无音,
最后的那几天,他明明病得快要死了,躺在苍白的病床上,如果不注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上面还躺着一个人。
可就是那样单薄瘦弱的身躯,看见自己进来,会忍着虚弱和身体的痛苦,挤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朝门口欣喜道:
“爱因,你来啦。”
“学院的课程怎么样了?”
“我记得你之前还在写一篇有关星座研究的论文?时间应该不够用吧,你还年轻,生活里应该充满星空和鲜花,音乐和欢笑。”
病床上的男人面色苍白似透明的水晶,看上去马上就要消散了,略微苦恼般微微蹙起眉头:
“不用一天三次到我这里来打卡啊......”
爱因的脚步在门口停顿片刻,直到屋内的声音渐渐散去,才缓步踏入门内,小声解释道:
“雄父,我不忙的。”
一袭贵族学院校服,身量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雪白柔软的发丝乖顺的垂在眉眼,整齐的修剪至肩膀,发丝随着走动缓慢扫过平直利落的肩膀。
眉眼下的面孔年轻精致,微抿的淡色薄唇略显局促。
爱因坐在窗前的专属木色圆凳上,一双似水洗过的黑玻璃眼珠,静静看着因为病痛消瘦苍白的男人,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异样的乖顺端正。
然后,他在男人包容温暖的注视下,将背后书包里厚厚的一篇论文捏在手心,缓缓递过去。
爱因看见男人眉眼稍挑,苍白纤细的指尖接过他的论文,一片片翻看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宇宙中的星体和星辰研究。
“你的毕业论文这么快就完成了?”
他听见男人略显欣喜又自豪的声音。
“嗯。”
嗯,为我自豪。
爱因默默的想着,冰冷疏离的眉眼淡淡松弛下来,柔软的发丝下眉眼微扬。
细看男人和少年喜悦时的小表情和小动作都一模一样,都是一种克制又骄矜的小表情,就像是倨傲的小猫咪,唇角微冷,黑色圆碌碌的瞳孔亮一闪一闪的,像是闪烁的星辰。
“不愧是我的崽崽,真优秀,雄父为你骄傲。”
冰凉的发丝外传递过来温暖干燥的触感,爱因薄唇微勾,下意识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这轻飘飘的触感,很温暖,也很脆弱。
没错,
就是这抹微笑。
不枉费他熬夜赶论文,只为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
然后他们照例说了几句日常的话,譬如你早中午饭吃了什么,今天天气怎么样,过几日要冷了记得添衣,在学校的学业如何,和同学们相处的怎么样,最近有什么爱好和兴趣......
亲子间都会有的常规、惯例的废话。但是爱因从不觉得疲惫。
哪怕像他这个年纪的雄虫,有的在家族安排下已经见过十几个门当户对的军雌,为家族的权势和地位努力,有的则则醉生梦死,日日游戏人间,有的则逃课玩乐,日夜鞭笞军雌,调戏亚雌,为生命大河蟹贡献自己的白液......
爱因则每天两点一线,日子极度的枯燥和乏味,甚至都活成了帝国雄虫里面的奇葩。
林无音沉思片刻道:“爱因,你应该没有朋友吧。”
只能说不愧是亲生的,自家崽崽是个什么性格,林无音一清二楚。
爱因有些发愣,一向温和温柔的雄父,突然说出这么扎心的话,叫他瞪大了眸子,像是一只无助迷茫的布偶猫。
爱因嗯了一声,微微蹙眉道:“我不需要朋友,我有......雄父就够了。”
有没有朋友,爱因一点也不在乎,他和那些帝国雄虫合不来。
其他雄虫都认为爱因高贵冷艳大装逼,约他出去玩,爱因总是直截了当的拒绝,甚至连理由都不会回复,那些同样自诩贵族不凡的雄虫自然排斥爱因,久而久之就不搭理了。
毕竟在外虫看来,雪莱家族虽说是帝国的老牌贵族,可到底有些过气,还不值得他们放下身段和面子去结交。
雪莱一族本就虫丁稀少,到他们这一代,只有爱因的雌父厄敏多,和入赘的病秧子雄虫,也就是爱因的雄父林无音。
而厄敏多·雪莱原本任职帝国总军驻外外交部,前途有望,连升少尉、中尉、少将,只要积攒履历和军功,成为驻外外交军部的上将指日可待。
可就在5年前,他突然辞去军部的工作,去了帝国的研究院,开始做一些毫无意义、毫无功利性质的研究,每天忙的头脚倒悬,家也不着落。
太过分了!
一只军雌,更是一只雌军,家里有雄主和雄崽,那只虫居然不着家!
换帝国随便一只雄虫,这种行为都是会被鞭笞的好吗?就连雄保护都会来斥责这等不负责任的行径!
不管自己就算了,爱因也不需要那只虫来履行什么假惺惺的雌父责任,可他却对生病的林无音也不管不顾!
为什么?
就因为雄父是入赘的!孤身一只虫的!没有可靠家族依靠的!更是身体病弱的吗?所以那只虫子就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冷落雄父!
“只有雄父吗?”
林无音无奈笑了笑,认真看着一脸紧绷的爱因,温柔道:
“爱因,你是一只敏感多情,又过分聪慧的虫,应该也能看出来,雄父的身体不好,我可能无法一直陪伴你走下去,未来......”
“你如果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或者生活上的迷茫,总是要寻求他的帮助和建议,我也会放心一点。”
“毕竟,你的亲虫就只有他了。”
爱因落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捏紧成拳,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手背骨节块块儿突起,紧绷成毫无血色的白。
本就安静的房间,越发冰冷死寂。
爱因知道林无音的意思,他不是三岁虫崽,无法面对残酷现实,他也知道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林无音在向自己求一个安慰,或者说心理寄托,他希望自己走了以后,爱因会学着和那只虫子好好相处,对方起码是他名义上、实际上的雌父。
也是继林无音之后,他唯一的亲虫。
“他、不、配。”
爱因听到自己如坚冰的嗓音如是说道,期间他低垂头颅,甚至不敢去看那双温润如暖玉的瞳孔,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到极致,甚至出现麻木钝痛的错觉。
许是这句话撕开了伤口的裂缝,许是心中积怨已久,急需一个发泄的口子。
爱因听到自己逐渐加快、加重的声音:
“他不配做我的雌父!”
“他也不配做你的雌君!”
“你生病的时候他在哪里?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他就只知道埋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做一些毫无意义的实验!什么都不和我们说!什么都不需要和我们商量!”
“甚至就连搬家也独断专行!就因为他工作的调动,我们就必须陪他来到这颗偏远的荒星,他明明知道这里不适宜雄虫生存,雄父你还生着病,他考虑过你的死活吗?”
“我讨厌他,他不是我的雌父。”
最后,爱因冷冰冰总结,胸口急促起伏,紧绷的脊背像一只陷入穷巷炸毛的猫,呼吸不稳。
视线模糊中,有一只消瘦干枯的手朝自己伸过来,像是失去生命力的枝丫,似乎想要抚摸他的头顶。
但是爱因眼眶泛红,眼眸盛满愤懑,微微偏头。
他很后悔,他不该如此愤怒的,起码不该让林无音看到他这般怨愤的样子,只会徒增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