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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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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走?”

“去哪里?”

头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丝毫不曾掩饰语气的嘲讽,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道:

“离开这个家,你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听到这熟悉又刻入血脉里窒息的声音,爱因·雪莱浑身一僵,脑袋一寸寸抬起。

掠过笔直的白色西裤,白色衬衫,白色西服,黑曜石纽扣,然后对上了一张白发白眸的面孔,优雅、矜贵、眼神都散发着精明锐利的弧光。

“厄敏多,爱因他还小,难免有些贪玩,他不是故意跑远的。”

这时,远处又走来一道身影,对方温热的手掌微微落在自己的脑袋上,发丝间传递过来安心、温暖的气息。

爱因·雪莱听到这熟悉的温柔嗓音,立刻扭头看去,对上了一道宛若春日的黑色狭长眼眸,对方眼睑下有一颗黑痣,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调皮的狐狸,可是眼眸却总是积压着丝丝缕缕看不清的忧愁,唇色也透着病态的寡淡。

6岁的爱因当时看不懂,

26岁的爱因如今懂了,

却再也见不到那双活生生的狭长眼眸。

“雄父......”

爱因听到自己口中发出稚嫩的嗓音,宛若呜咽的小兽。

被称作‘雄父’的男人,微微一愣,修长的手臂看起来纤细,实则一把就将爱因捞起来,抱在自己的臂弯里,稳稳托举,拍打虫崽柔软的后背,安抚道:

“爱因,小虫崽一只虫乱跑很危险的,尤其你还是雄虫,会被坏蛋抓走的,以后不能再偷偷乱跑了哦。”

6岁的爱因伸出肉嘟嘟的小肥手,紧紧勾住男人的脖颈,将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偷瞄对面气息越发冰冷的白发雌虫。

“爱因,”男人低缓的嗓音如同微风,温柔得令虫想哭,“你还要给雌父说什么呀?他以为你走丢了,连研究院里的工作都撂下,找了你半天呢。”

“雌父......”6岁的爱因眼睛生得圆圆的,像漆黑的葡萄,委屈起来就成了粉葡萄,他小嗓音沙哑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乱跑了。”

男人勾起脖颈上的一只小肉手,朝对面表情冰冷的虫挥舞,有点儿像是招财猫的手势。

他扬起一抹笑,无奈道:“厄敏多,爱因知道错了,你就不要再生气了。”

“我不会和社会认知不健全的6岁虫崽子生气。”厄敏多微微蹙眉,眉心如同白纸微皱。

6岁的爱因将埋在雄父肩膀上的脑袋微微偏移一寸,偷瞄那只冷冰冰的军雌,也是他不怎么敢接近的雌父。

然后,他就听见自己永远冰冰冷冷、不苟言笑的雌父道:

“我真正生气的对象是你,林、无、音。”

“爱因是你一手带大的,如今才6岁,就学会偷跑离家了,我很难不怀疑,这是你言传身教的结果,毕竟有前例在,叫我不得不防。”

爱因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人,身躯轻颤一下,隔着胸膛,都能听见一道心脏颤动的声响,莫名让人心慌悲凉。

“抱歉,”林无音扯动嘴角,下意识挤出一抹歉意的微笑,“我以后会看顾好爱因的,毕竟......他是我们的虫崽。”

厄敏多浑身冰冷的气质缓和几分,但是依旧面无表情地告诫道:“还希望您遵守诺言,雄主。”

6岁的爱因滴溜溜的漆黑大眼珠子来回转动,一会儿看看自己的雌父,一会儿看看自己的雄父,直到那抹白色无尘的挺拔身影严谨刻板地行了一个抚肩礼告退后,他听到一抹随风而逝地轻叹:

“你当初早知我不属于这里,为何不放我离开......事到如今又......”

6岁的爱因眉头微蹙,一只手来回晃动,贴上男人细腻温热的脸颊,捏了捏,“雄......父......别哭。”

“爱因,”林无音一愣,散去忧愁,又扬起一贯的温和笑容,大手包裹住在自己脸上来回作乱的小手,放在鼻尖轻蹭道:“雄父没有哭,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幸福。”

骗子。

6岁的爱因对上那双清浅如碧湖一般的黑眸,只觉得胸口越来越疼,这种疼蔓延成鼻头的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好不伤心。

他想这个时候林无音应该还不知道,在虫族,直系亲缘间是有血脉感应的,尤其是敏感的雄虫最盛,雄子年幼之际,为何最喜欢亲近自己的雄父?

就是因为雄虫之间会有信息素的影响。

而一只虫的信息素底色虽然不变,可敏感的亲缘虫会察觉到细微的不同,难过、开心、幸福、悲伤、绝望......

林无音的所有感受,爱因虽然不敢保证感同身受,但是他的情绪亦会受到自己雄父的影响,即使对方从不主动流露,他就是知道。

譬如现在,

林无音不哭,

爱因替他哭。

一滴晶莹又滚烫的泪,从眼尾划过,最后落入柔软真丝的枕头间。

“做噩梦了?”

低沉的声音,就像隔着一张网,朦胧传入耳廓。

爱因的意识渐渐回笼,他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石壁上还雕刻着古老的虫纹,还有狰狞似鬼蜮的画面,那是一只拥有六翼翅膀的虫族,周围都是朝他张开狰狞兽嘴的异兽,但虫神之子手握权杖,表情圣洁高贵,目光却充满威压,一己之力镇压所有魑魅魍魉。

这副壁画,除了第一天能吓到他以外,此后的每一天再看,内心只会毫无波澜。

也许是才睡醒,大脑还有些不清晰,那双总是冰冷讥诮的黑眸里,微微松弛,蒙着一层模糊的水雾,整只虫柔软脆弱的不像话,像是玻璃花房里的冰晶花。

爱因轻声道:

“不是噩梦,是忆梦。”

回忆的忆,记忆的忆。

离家半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梦见林无音。

原本以为早已丢失在过去里的记忆,总是以一种令虫想不到的时间和方式,突袭至大脑,仿若旁观一般,过去从未察觉到的真相,在回忆中越发清晰。

也许爱因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这是第一次以这么平和的语气说话。

膝盖交叠,捧着一本硬皮书的黑塔·巴士奇,那双自爱因醒来就一直粘在雄虫身上的目光微微波动,一只沉默坐在角落里,融于黑暗的军雌膝盖挪动。

黑塔·巴士奇放下手中颜色灰尘的硬皮书,还沾染泥土和鲜血的皮靴踏在漆黑的石砖上,走到中央洁白的床榻前,这是这栋黑塔里,最干净白皙的颜色。

一道漆黑高大的影子笼罩床上的爱因,鼻息间又是那股冰冷血腥的气息,爱因微微蹙眉,那双原本还柔和的眸子立刻冰封起来,就像春湖结冰。

“谁准你进我的房间了。”爱因冷声质问,一点没有对方救过自己的自觉。

头顶传来一道胸膛震动的声音,是一道轻声又戏谑的‘呵’。

黑塔·巴士奇的回应,则是他不仅进了爱因自称是自己的房间,更是毫不客气将屁股坐在白皙的床沿,手掌撑在床上,落下深深的凹陷,他上半身前倾,以一种压迫又包裹的姿势,低头看向浑身紧绷的爱因。

那道低沉总是听不出喜怒的声线,居然带着了几分好笑和逗弄,迎着那双好看的眸子道:

“爱因,是我太纵容你了吗?”

“以至于让你忘记,”

“我才是黑塔的主人。”

不止是这间房间,就连整个黑塔都是黑塔·巴士奇的领地,而爱因·雪莱则是那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也是黑塔·巴士奇强撸回来的战利品。

爱因·雪莱黑眸微微波动,就像碎冰的冰面,可很快他口中淡淡吐出几块儿冰渣子:“说话就说话,离我远一点,”

“老虫子。”

“......”

嗯,想来那些曾死于黑塔·巴士奇手里的亡魂,绝对想不到,在爱因·雪莱的眼里,这位北域的‘暴君’,凶残的猎食者,不过是区区一只‘老虫子’而已。

黑塔·巴士奇掌控北域百年,虫零早就过百,虽然在虫族里面,二十几岁和二百岁都属于青壮虫,彼此就算结为伴侣也没有什么。

爱因·雪莱最后那三个字,纯粹就是在侮辱虫,还是骂的很痛、也勉强正确的词汇。

空气中寂静几分。

黑塔·巴士奇对此的回应,是连表情和眼神都没变化,就像听不见爱因对自己的冒犯,他微微起身,从白色雕花的床头柜上拿起一瓶粘稠的绿色药剂。

“喝药。”依旧贯彻着自己的风格,黑塔·巴士奇淡淡掠过那个话题。

爱因认出来了,这瓶绿色的药剂在帝都也是只有军部才有的‘治愈剂’,就连军雌也只有一定的军衔才能获取。

当然对于雄虫而言,这种药剂唾手可得,雄保会会定时发放,毕竟这是一种浸泡和口服都能吸收的药剂,可以治疗外伤,可以稳定精神力,最初研究院的设计,就是为了给雄虫阁下的。

只是帝国挑剔的雄虫阁下,大多嫌弃这种粘稠像绿鼻涕一样的药水,别说口服了,就连外用都觉得是对自己金贵皮肤的一种折磨。

爱因看到这熟悉的药剂,瞳孔一缩,脸色甚至苍白几分,他倒是没有嫌弃的意思,因为这种药剂在最后几年,成箱成罐储藏在他家中的仓库里,林无音没日没夜浸泡在绿色的药剂里。

而他就隔着冰冷的薄薄玻璃,就这样看着日渐衰弱的雄父,细细密密的疼痛自心尖蔓延,有的时候,痛苦也有记忆。

当熟悉的话语、画面、物件出现,可以轻易撬动你深埋内心的土壤,重新生根发芽。

爱因艰难的呼吸着,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过去的回忆,他狠狠偏头,拒绝道:“我不喝。”

看着雄虫本就白皙如雪的脸色越发苍白,薄薄皮肤下甚至青色血管可见,黑塔·巴士奇少见的蹙眉,解释道:“你不喝,外伤难愈。”

“我不喝。”

爱因眼底闪过讥讽,明晃晃在说他外伤愈不愈合关对方什么事情,一把挥开那只想要喂药的手,根本没有看见也不在乎那双幽邃眼眸中闪过的担忧。

叮咚......

药剂滚落在坚硬的石砖地面,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冰冷的空气中甚至飘荡着青草味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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