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虫吗?”
阿夜喊了两声,无虫回应,他便不再喊了,而是踏在白色的世界里,慢慢走着,突然迷雾里似乎有虫在说话。
朦朦胧胧,但是阿夜听清了:
“你为什么非要杀梅可·夏尔、卡布·夏塔、烈尼·夏塔这三只虫子呢?”
阿夜沉默半晌,沉声道:“为了报仇。”
“为了罗曼·西西弗?”
白雾里的声音似乎笑了,
“就算你一开始是因为雌父身死,无比愤怒,要找那三只虫子算账,可最后你不都知道了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句话有些戏谑:
“这一切都是误会啊。”
“可你还是杀了梅可·夏塔!”
阿夜垂眸道:“因为他......不无辜。”
“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其实在你看来,夏塔家族的虫子都该死。”
“若是没有夏塔家族,东风如歌和罗曼·西西弗就不会错过二十年;若是没有夏塔家族,或许就没有十年前的‘血翼雄虫惨案’;若是没有夏塔家族,就没有血撒·拉弗伦痛苦忍受的十年;若是没有夏塔家族,就不会有那么多且无法计数的边星雄虫被虏被盗......”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夙怨恩仇,虽然你不是直接的受害者,可你的至亲至爱却都曾受到夏塔家族的迫害,你怎么能放过他们!”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夜微微蹙眉,打断道。
“我并不是在指责你,甚至觉得你一剑斩断恩怨,很痛快!”
“可痛快以后呢......”
白雾里传来一道悠远的长叹:
“为了复仇,你堵上自己的未来,甚至不曾想过你的雌父是否希望你为此丧命……”
“为了复仇,你一度抛弃了自己雌君和未出世的虫崽......”
“可你的复仇之路依旧没有抵达终点。”
阿夜的黑眸逐渐沉凝,冷冷道:“没错,荒星前攻击我们星舰的真凶还没有找到。”
白雾里仿佛有一道影子逐渐凝聚,问道:“若是再找到真正的仇人,你会如何?”
“你说的,一剑断怨。”阿夜毫不犹豫道。
“代价呢?”
“什么代价?”
“复仇是需要代价的。”
白雾里的影子问道:
“这次光杀了三只夏塔家的虫子,你一度抛弃自己的雌君,折断了赤心,下一次呢?”
阿夜双拳紧握,浑身紧绷,沉默不语。
白雾里的声音突然加重道:
“下一次若有报仇的机会!你是不是还要再次抛弃自己的雌君,甚至是自己的虫崽?”
阿夜眸光一抬,似一柄利剑,刺穿白雾,他挥散面前的白雾,突然吼道:“那你什么意思!难道就放任害死我雌父的真凶逍遥法外!”
“好好好......”
白雾里的声音连笑三声,突然怒道: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新婚之夜抛弃伴侣,对自己的虫崽不负责任!成为一个一心只有仇恨,堵上性命的莽夫!”
那道朦胧的声音,突然变为一道潇洒肆意的清朗声,甚至是自己格外熟悉的声音。
阿夜脚后跟连退三步,心脏跳得飞快,不可置信道:“东风如歌!?”
“你叫我什么!”
“老,老爹。”
白雾散去,面前模糊的影子凝练成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俊朗青年,黑色凌乱短发用红绳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眉眼明朗,五官凌厉,气质潇洒中桀骜异常,一双凌厉肆意的黑眸看轻天下,原本该是最自由疏朗的目光,此刻却隐隐暗含怒气看着自己。
“老爹,”阿夜揉了揉眼睛,有些不确定道:“真的是你......”
东风如歌举起自己的拳头,就要朝阿夜走来,“那你要不要尝尝我的拳头,看看是不是假的?”
“你不是死了吗?”阿夜更混乱了,还是他亲手下葬的。
“多亏我好大的孝顺儿啊,”东风如歌狞笑道:“我是死了,被你给气活了!”
阿夜:“......”
紧握的拳头又被一只五指较为纤细白皙的手握住。
一头银发披肩,面容更加年轻的罗曼·西西弗隐隐嗔怒道:“雄主,好不容易见到雄宝,你不许动他一根头发丝,我会心疼的。”
“雌父!”阿夜现在再见到任何稀奇的事情都不奇怪了,心底知道是假的,可他眼眶泛红,控制不住露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
“你,你们......”阿夜泣不成声,“终于在一起了,对吗?”
“我实现了承诺,对吗?”
没想到阿夜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东风如歌生气的表情都一变,看着和自己一样高的阿夜,鼻头微酸,扬起头颅,憋住眼眶里的眼泪。
而罗曼·西西弗早已冲出去,一把将阿夜抱在怀里,抚摸他的额头,“雄宝,你受苦了,都是我们不好,若是我们能长久的陪伴你,定叫欺负你的虫子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这句话,隐隐带上嗜血的疯狂。
东风如歌头疼地抠了抠脑袋,话题有些偏激了啊,他咳嗽一声提醒道:“罗曼,我们的时间不多,给小崽子说重点吧。”
罗曼·西西弗抬起阿夜的脸,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心疼道:“雄宝,雌父很感动你做的一切,真的很感动,但是你记住!”
罗曼·西西弗突然严肃道:“以后不准再这样了!”
“永远不要为了仇恨堵上自己的命,这不是我们想看见的!”
“如果你下次再为了所谓的复仇,视自己的性命如无物,那雌父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怀胎十月生下你......”罗曼·西西弗哽咽着,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不是为了让你报仇啊......”
“可是雌父,”阿夜一只手落在心脏处,指尖缓缓凹陷,沙哑道:“我这里有一团火,烧得很痛。”
“如果不去血刃仇人,该怎么做,才能减轻痛苦。”
看着目光迷茫的阿夜,罗曼·西西弗喉咙哽咽,热泪弥漫眼眶,一把抱住呆愣的虫崽,泣不成声。
“臭崽子!”
东风如歌眉眼暗沉,狠狠盯着阿夜,扬声道:“你的脑子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一根筋!”
“我们是不让你为了复仇抛弃一切,又不是不让你去复仇!”东风如歌大步上前,狠狠敲了阿夜的脑壳儿一个暴栗。
阿夜捂住自己的脑门,不知所措:“啊?”
“东风玉剑!”
东风如歌单手插兜,黑眸如剑,凌厉地盯着阿夜,他一字一句道:
“接下来这些话,你给我记住了,死记硬背也要记一辈子!”
“报仇是一个男人的血性,谁都无法阻止你,但为了报仇就抛弃伴侣和虫崽,你连人都不是,只是一只被愤怒裹挟的野兽而已!”
阿夜一愣,陷入了沉思。
“臭崽子,”
东风如歌突然扬声,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弧度,
“这世间有比仇恨更优先的事情不是吗?”
“比仇恨更优先的事......”
阿夜喃喃自语,这句话宛如一个警钟,令他迷茫混沌的脑海里,白雾散开。
雌君、虫蛋......
你要当雄父了。
面前响起一道低缓的嗓音,似乎怕惊醒什么,
“我们的话说完了,”
“你该离开了。”
阿夜猛地抬头。
白雾散去,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居然是不知名山谷,面前是青绿的草地,还有紫色的紫罗兰花圃。
哪里还有半点东风如歌和罗曼·西西弗的身影。
阿夜极目望去,只能窥见长满青草和鲜花的土包,还有一尊漆黑古朴的石碑,以及刀刻斧凿的两个名字而已。
“不......”
阿夜朝前奔跑,身姿趔趄,
“雄父!雌父!”
“你们再和我说说话吧!”
就在这时,一阵风起。
微风拂面,阿夜下意识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湛蓝的天空下,紫色的花瓣席卷,一抹花瓣落在眼睫上,就像最后的亲昵和告别。
“不要悲伤......”
“你不孤独……”
“还有虫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