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窗口暂时沉寂下来。
两分钟,不长不短的时间,不会让对方生疑,以至于转头怀疑自己哪句话没说对。
何筱舟便在这短暂的停顿中理好思绪。她低眉敛着神色,神情很冷,敲出的字却带点开玩笑的意思。
“可能他丫的就喜欢掺和跟自己无关的屁事。”
*
但,爱管别人屁事的可不止侯宗义。
又一个周五,高层会议结束后,麦克的助理发信息通知何筱舟,一个小时后有时间听汇报。
团队接到新项目,为一家新能源车企搭建操作后台和知识平台,何筱舟根据需求做好前期准备,要给麦克展示研发计划。
何筱舟提前五分钟等在麦克办公室门口,谁料,从里面出来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该在这里的人。
还是上次见面时的那件毛衣,被走廊顶部可被称为惨白的灯光一照,冷清感取代柔和,有点说不出的寥落。
可他一笑,又是一副仿佛沐在春日里的模样。
何筱舟自然知道他为什么来,快速消化掉这事,瞪他一眼,疾声说:“安全通道等我。”
李既白扬扬眉,在她越过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几不可察地轻笑了下:“好凶啊……”
跟麦克聊工作一向效率很高,十多分钟后,何筱舟将资料抱在怀里,脚步匆匆地拐进楼梯口。
写字楼没单独设置吸烟区,因此总有人躲在楼道内抽烟,用喝完的罐装可乐瓶做烟缸,就挂在栏杆拐角。
防火门闭合,常年漫着烟味的楼梯间里就只剩下安全出口牌子幽绿的光。
何筱舟没看见李既白,循着晦暗的光线沿楼梯往上走,冷不防听见一声轻咳,她一惊,扶着栏杆的手碰到那烟缸,铝制外壳跟铁栏杆摩擦,哗啦啦地响。
忽有一束光将这方空间照亮,李既白站在半层之上的拐角处,开着手机电筒,很配合地以一种特务接头的方式,气声说道:“安全。”
何筱舟快速走到他身边,劈手将手机一夺,按灭电筒,塞进他的长裤口袋里。
“你跟麦克说了什么?”
“我这些天又去了趟桐陵。”
蔡旬跟速飞的任旭曾在桐陵的行业大会同时出现过,而会议举办地是当地一家大型酒店,监控记录保存得很完善。
清楚地拍到了两人见面的过程,以及蔡旬把一个USB类物品交给任旭的画面。
“你怎么答应我的,我已经在找证据了。”
李既白声音沉下去,“我说过,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别人捕风捉影地指责你。”
何筱舟闪躲的口吻回:“并没有。”
但事实上,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渐渐发展成离谱的谣言,说她为了攀上家世显赫的某位业内大佬,将客户机密信息泄露给大佬投资的竞品公司。
“我都在求职社区网站看到了,你们公司员工发的爆料,已经有很多人跟帖。”
李既白冷声道:“我给麦总看的证据,也给秦总发了一份。我的条件是,以领航的名义做公开澄清说明,这对领航没什么损失,反而能树立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如果置之不理……”
“我的视频账号有一定的粉丝体量,且都是发烧友,应该能激起点水花。”
何筱舟看不清他的表情,喃喃道:“哪里就到了这种地步……”
李既白正欲再说什么,通道的门被人推开,泄进一道冷白的光线。
他拉着她的手腕往阴影深处躲了躲,一时都住了声。
接连两次打火机咔哒按响,之后便是烟丝寂寂燃烧的声音。
李既白站在身前,何筱舟整个人被他严严实实遮挡在角落里。
但交谈声无孔不入,她几乎立时分辨出,刚刚进来的人,是张巍和卢斌。
“也不知道这位何经理哪就这么出色了,沾一身泥还没洗干净,麦克竟然还把新项目交给她。”
“可不是,那张脸天天也没什么表情,怎么就能把那些有钱人哄得这么不分轻重,当代褒姒啊?”
“女人嘛,说不定私底下很不一样呢。”
“说的是,可能有钱人玩的就是一个反差感。不过我感觉也等不了多久了,她傍上后不得辞职伺候人啊,就算没辞职,生孩子产假一条龙,到时候这位置妥妥就是你的。”
……
后面他们说了些什么,何筱舟没再细听。
准确来说,是李既白,抬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唯男生凑近的鼻息和清爽的气息清晰可闻。
他穿的那件毛衣,材质真如想象中一般柔软。
何筱舟抓住他腰侧的衣料,脸埋进他胸前,在这处晦暗污秽的空间里,呼吸间只有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如置身山林间,尽是草木香气。
一支烟的时间过去,李既白移开手。
“筱筱,我们做错了什么呢,难道不是被硬拖进这件事的吗?领航并非全然无辜,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相信我的解释,还把你拽进这滩浑水里,所以我们不管如何反抗,都是他们应得的。”
“在我这,就是到了这种地步。”
何筱舟方才意识到,他平时那种“怎么样都好”的处事作风显然不是他最真实的底色。只是因为未触及他的原则,所以是全然不在意的态度,而一旦碰到底线,他比任何人都要较真。
李既白说完,在她眼角轻轻亲了亲,安抚一般。
但只是匆匆一下,他随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就要下楼。
何筱舟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拽住他的手腕,“我自己来。”
她用极重的力气推开门,还未走远的两人霍然回头,见她从楼道里出来,面面相觑地顿在原地。
张巍面不改色,“何总也抽烟吗?”
“倒没有,不过我私下里偶尔会喝点酒。”
她云淡风轻,但卢斌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张巍还算镇定,“是吗,改天一起聚聚,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清酒吧。”
“不用了。这年头还整造黄谣这一出,说实话,很倒胃口,也很猥琐,让别人觉得你的思维完全被下三路操纵了。我怕酒还没喝呢,就先吐了。”
何筱舟面上笑吟吟的,“起初我觉得你是个值得关注的竞争对手,但现在看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原来你只能把升职的希望寄托在我休产假上。”
张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拳头攥紧,却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了。
何筱舟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胸中郁结尽消。
李既白走之前给她发来信息。
“忘了说,秦总批了我的辞职申请。”
“现在我们可以光明正大一起吃顿饭了吗?”
大概是为了增加筹码,隔一会,新一条进来。
“你答应过我的,时间我定。”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过年他生病那阵定下的,已经这么久远。
何筱舟笑了笑,回了个数字“1”。
*
下班后,何筱舟乘地铁前往李既白预定的餐厅。
很火的一家观景餐厅,店址选在清澜河畔的一幢小高层建筑楼顶,用餐同时能完整看一场落日。
到时日头已经快没入高楼,天边仅剩一缕被云层笼罩轻而薄的粉紫色烟霞。
靠玻璃围栏边的位置,李既白朝她招手。
“带相机了吗?”
他对她的一些小习惯再清楚不过。
何筱舟从托特包里取出那台胶卷相机,递给前来倒水的服务生,拜托她帮忙拍张照。
她则站去李既白旁边,微微偏着脑袋,看起来就像斜倚在他肩头。
四月风慵懒地拂面而过,落日余晖前,这一瞬被定格。
没有人试图破坏难得的惬意时刻,话题刻意避开最近这些事,而此时身居高层,也完全不必为柳絮烦恼。
一餐饭闲谈着吃了很久,离开时,河岸两侧渐次亮起霓虹灯光。
长久待在高处,回到地面时不免脚步虚浮。
何筱舟提议沿河边走走。
这时候,有许多附近的居民饭后消食,风声,流水声,细碎的交谈声交融,形成一种舒适的白噪音萦绕在耳边,让人莫名有一种微醺感。
她并非刻意破坏气氛,只是忍不住好奇,“你到底恐不恐高?”
李既白抓着她的手按在胸前,隔着衣料亦能感知他不太平稳的心跳,以及他掌心些微的潮意。
何筱舟语塞,立时想到他今天不管不顾做的事,抽了手,冷言问:“被公司扫地出门的感觉如何?”
李既白低头一笑,“大概就是,怎么没有电视剧里辞职标配的小箱子?”
“在别人旁观下一件件往背包里收东西,好像确实有那么点狼狈。”
何筱舟瞥他一眼,“做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合适工作的准备了吗?”
“最不济,我回南岸专职打理民宿,收房费。”
他表情无甚所谓,视线却灼灼烙在她身上。
他是有退路的,怎么忘了这茬?
何筱舟步伐加快,甩他两步的距离,“真是多余为你担心。”
手腕倏然被攥住,李既白将她拉到桥栏边,手臂斜撑到她身侧。
他垂眸看着她,“你担心我?”
他的气息钻入鼻腔。
令她想起昏暗逼仄的楼梯间。
“我……”
何筱舟很难再说任何违心的话,“要先给你预告吗?”
李既白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要抱是吗?”
何筱舟弯唇笑开,迎着他的怀抱,踮脚将下巴搭在他肩上。
“我们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