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动也不敢动,耳边是香风和着酸意的声音:“好美的一张脸!若是早来些日子,我和竹心姐姐也不必生分了。”
“你——”
像是知道老鸨要说什么一样,女人回头笑得温柔,“妈妈放心,我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的人,我和阮郎如今都要靠你呢!这妹妹的脸,我是如何也下不去手的。”
老鸨彻底放下心来,要不是实在没法,她也不想用素槿,这孩子打小就心眼小,要不是与她同批次的孩子都没她好看,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即便如此,但只要其他女儿们有亮眼之处,也免不得被她打压欺凌。偏偏客人们就爱她这无伤大雅的小性子,以至被宠得无法无天,竟让她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偏要去抢竹心的男人……
老鸨摇摇头,刚想嘱咐几句,却眼尖地看到床上女子裙尾拖地。
“这、这是……苗香缎。”能将青楼开得风生水起的她自是识货的。
“妈妈,苗香缎是什么?”素槿从未听过这名字。
老鸨解释道:“是南陵那边的布匹,早年间没打仗的时候,那边的苗商还会过来卖些东西,赚赚差价。上次碰到一个,说新得了个宝贝,叫什么苗香缎的。听他说这布只在苗寨流通,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古法浸染的,还说有什么什么功效来着,说得那叫一个神乎其神,大肆渲染着这布有多么来之不易。本来听他说的那么好,也起了点想给姑娘们买几匹料子包装包装的心思,谁知那人手里总共也就一匹,还叫出了天价,我便也歇了心思。”
素槿看着老鸨有些迟疑的态度,忙说:“妈妈觉得她来路不明,恐是苗人,不想惹祸上身吗?”
“……倒是有这个顾虑。”
“妈妈这般瞻前顾后干什么,”素槿动手就去解温不言的系带,“边疆战乱,逃难者不知凡几,就算她是苗人,那又如何?来了咱们的地盘那就得听咱们的。”
“……听说苗人都会下蛊——”
“那好办,待我将她衣服剥光,看她哪里还能藏匿蛊虫。”
温不言被这虎狼之词吓得一哆嗦,就听得上头的人笑出了声,“我就说嘛!妹妹身体抖得这么厉害,定是醒了。醒了也不睁开眼睛与我们聊聊天,只好吓一吓了。”
“干嘛连我这老婆子都唬!”老鸨不赞同地走上前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不言只得睁开眼睛,直面惨淡的人生。面前娇艳少女媚眼如丝,左脸贴着纱布,想来是被她们口中的竹心毁了容。她朝着老鸨撒娇道:“我哪知道妈妈这般怕死,这妹妹手脚都被捆着,嘴里还塞着布包,哪里有机会下蛊。”
她说完又朝着温不言道:“你说对吧,妹妹!”
“初次见面,我叫素槿,从今以后就是教导你的师傅了。”她自来熟地摸摸温不言的脸,然而说出口的话却不那么温情,“不过衣服还是要扒的,万一妹妹想不开跑了怎么办?”
老鸨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拿来一套布料少得可怜的衣物扔在床上,温不言眼眶含泪,极力抗拒之下还是被迫套上了罩衫。
“等等!”老鸨突然出声劝住了素槿,她看着凌乱不堪的被褥上,美人鬓发微乱,肌肤欲露还藏,目光却留恋在温不言的下裳,“就这样!这样就很好!”
“妈妈,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老鸨此时哪里顾得上她的大不敬,忙往外头跑去,“我得找几个绣婆子做几套苗疆韵味的衣裳,想来客人们还没尝过这种款的!这回我看鸳鸯楼那老太婆拿什么跟我争!”
房里只剩下两人相顾无言,素槿摸着摸着,开始皮笑肉不笑起来,像是又要发癫的前奏,温不言才刚被她上下其手,见状不妙,蜷着身子滚到床里头警惕极了。
熬走了老太婆,素槿刚想放狠话,就听得窗外吵吵闹闹,其中还夹杂着阮郎的声音,她慌慌张张地爬下床,又快步走到铜镜处整理仪容,打开门对着门口守着的人吩咐道:“房里的人先饿个一天,谁也不许进去同她说话。若是妈妈回来问起我,就说我定制教具去了。”
“是。”龟公哪敢不从,这位主从小就争强好斗的,眼下斗倒了竹心姑娘,即便脸受了轻伤,也没惹得老鸨厌弃,反而风头正盛,谁人敢惹。
龟公关上了门,尽心尽责地守在门外。任凭门里的人折腾,反正里头燃着依兰香。
温不言现在想想都觉得命苦,为了磨开绳子,先是从床上滚下来,却满屋子都找不到一个茶杯,最后实在没法,她又滚了回去,磨起了床柱子,头上的大包就是为了防瞌睡特意下的重手。
她想到这里又长叹了口气,挑着点能说的都说了,又添砖加瓦了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孤苦无依,被拐卖到了青楼,后又身残志坚逃了出来的孤女。
“哦,这样啊!”谢岭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可是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你……”
“我什么我!倒霉的是你,被连累的却是我。说起来,这算得上无妄之灾吧!我没追究你的责任就算好的了!”
温不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她都这么苦了,这人没有同情心的吗!
“没有哦!”
温不言这才惊觉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她下意识捂住嘴,朝男人看去,就听得男人循循善诱道:“你是不是觉得,看见别人陷入困境,就应该施以援手,拉他一把。人天生就应该对弱者抱有同情和帮助,不是吗?”
温不言不自觉地点点头。
“那你可真是……太善良了!”男人勾起一个恶劣的笑来,“莫不是一个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大、圣、人!”
“我、我也没那么蠢。至少好坏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温不言不满他的无端指责,“再说了,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居多的。你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吧。而且,今日你救我,来日,我未必不能救你啊!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多个朋友……多条路?”谢岭磨牙道,“万一这条路通向的是死路呢?救一个不知底细不知深浅的人,他向你博取同情,最后杀鸡取卵,踩着你走上巅峰,你还认为这条路好走吗?”
温不言连连摆手表忠心,“我绝不是那种人!你相信我!!!”
谢岭“嗤”了她一声,“没说是你,这么急着对号入座干嘛!就你能被人拐卖的蠢样,也当不成中山狼。”
“……”这是骂她呢还是夸她呢!不过这人语气倒是软化下来了,刚才那口气,她差点以为自己是他的仇人一样!
谢岭瞥了眼明显神游的人,拍拍湿漉漉的衣服站起身走了,步幅大的像是生怕她跟着一样。
“哎!大哥!等等我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