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数米高的浅蓝色复眼出现在她面前,她的视线正对着一只正六边形,呈现蜂窝状,指节大小的小眼。
明明这只复眼没有动,阮惊弦却感觉到对方将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的刀刃插在复眼边缘,两只眼睛中央的部位。
昆虫雪白色的皮肤,从刀刃中央向外崩裂出黑色的纹路。
蓝色的浓稠液体从中向外渗出,沾在阮惊弦的手背。
它的血是冰凉的。
阮惊弦从那双看起来毫无感情的复眼中,察觉到几分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样的生物,如此庞大,毫无疑问,是实验室的产物。
在实验室遭受折磨,于是逃出实验室后,大肆屠杀人类。
将整座城市的人类屠杀殆尽,将城市厚重水泥下的地面,作为生存的温床。
在经历过它制作的,在实验室的幻境后,阮惊弦无法不对它生出怜悯之心。
幻境中也有它的身影,毛茸茸的白色昆虫。
像雪一样,那是阮惊弦的第一印象。
那时只有手臂大小,在实验床上挣扎,不知经历了多少惨无人道的实验,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庆幸这只昆虫攻击性不高,又因为频繁制造幻境而能力匮乏,不然她现在肯定无法如此轻易地杀死它。
可阮惊弦又感觉很悲哀,自己为能够杀死它而庆幸,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终究无法与自己的性命相提并论。
它屠了整座城市,罪该万死,可如果没有被实验室捕获,没有遭受实验,它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本该春生秋死,自由度过一树繁花的盛夏的它,在人间炼狱煎熬了数十年。
阮惊弦静静感受它生命的流逝,等待最后的时刻。
身后传来986的嘶吼声。
她已经彻底变异化了,沦为只有撕咬本能的人类变异体。
阮惊弦扭过身,看向986。
眼球向外凸起,瞳孔被灰色的雾霾笼罩,眼白布满黑色纹路。
原本白皙健康的肤色被死灰所取代。
由于原本是异能者,因此在变异后能量充足,身体发生了变化。
原本瘦弱的身体变得高大,将防护服橙皮,露出里面不带血色,布满黑色裂痕的皮肤。
和变异前毫无相像之处,判若两人。
阮惊弦想到第一次见到986时,齐肩发,脸颊中央连着鼻头有些许浅棕色的雀斑,脸蛋圆圆的。
想到她递给自己那包提取液,笑着说回来送她几包,让她带给妹妹,多喝有助于提高身体素质。
说话声音轻柔,很喜欢笑,乐于分享。像春天枝头的那枚嫩芽。
被她刻意忽略的念头在此刻终于彻底露出水面,阮惊弦无法再视而不见。
想要努力终结这一切的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她不认为自己会成为救世主,毕竟她只是个很普通的人,或者说,一个某种意义上很可怜的人。
父亲抛妻弃女,幼年时和妈妈一起,被名义上的舅舅赶出家门。
来到陌生村镇立足,被欺辱唾骂。
在她成长过程中,贫穷如影随形。
大一些后,努力学习,刚看见几分未来的曙光,母亲重病。
她辍学担起养家的责任,明明那么努力的工作,可钱却还是不够。
那么精心的照料,也无法让生命流逝的速度减缓。
她与世界的连接是如此之弱,遭受的恶意又是如此浓重。
甚至很多次,她在仓库,闻着房间里弥漫着的血腥气,祈祷世界毁灭。
可她从未想过这一天会真正来临时。
末世以来,她都强行给自己灌输这个观念,不要在乎周围的一切,痛苦与她无关。
她只需要带上阮平安,一起躲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可世界上从未有独善其身一说。它无法放弃别人,于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烟雨瑶;她无法对死亡视而不见,所以常常感到痛苦;她接受一点善意就无法置之不理,因此总是伸出援手,让自己陷入险境。
结束这一切。阮惊弦,你明明知道,阮平安是如此特殊,身上有数不尽的谜团。
阮平安甚至有可能是结束末世的关键。
你明明看见过无数次,唐峥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刀刃拔出,干脆利落地给了986一刀,一击毙命。
随即她矫健地跳跃到昆虫庞大的身躯之上,轻而易举剥开那枚幽兰色的晶核。
抱着986看不出人样的尸体向外走去。
阮惊弦问自己,如果牺牲自己一人,就能结束这一切,那自己愿意吗?
看着遍地的尸体,她想,如果可以,她是愿意的。
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明了,压制许久的念头像雨后春笋疯狂抽芽生长。
阮惊弦背着986完全异化的身体,跨过尸海,朝着城外走去。
在她离开后,冰层再次愈合。
伴随着簌簌的声响,像雪絮一般的绒毛开始在死去昆虫的周身出现。
一只比它更加巨大的昆虫出现,将它的身体拱翻,爬到上面。
它是一只雌虫,无数的虫卵蛰伏在它体内。
虫卵孵化需要更高的温度,并且孵化成功后需要足够的养分。
死去的雄虫尸体,是幼虫孵化最好的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