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这样恶意的揣测,虞柏舟突然惊醒,后背上也冒了一层薄汗。
他不该、不该这样去揣度宋泠的,她如何做那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自由不是吗?
宋泠将虞柏舟面上一瞬间的情愫变幻收于眼底,心底叹了一口气。
“那一日,将军早就来了,是吗?”
虞柏舟有些愣怔,“哪一日?”
宋泠等他反应过来,解释着:“那日我确实对将军说了谎,我并非是有事寻石副将帮忙,而是他将我所掉落的玉坠交还。”
“而我因着机缘,赠予了石副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而已……
虞柏舟耳边隆隆的,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头苦涩难耐。
“好。”
他闷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正准备走的时候,宋泠却突然拉住他的手腕,他垂眸看向两人手腕交叠处。
没人知道,面上还算稳重的虞将军,此刻已经心跳如鼓。
“将军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怎样想的?”宋泠垂眸,压根没有放开手的想法,反而是攥得更紧了一些。
耳边回想起来姬常的劝告,脑海中两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一人说她应该放虞柏舟离去,“你们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关系呀?”
可另一人,却循循善诱,“遵从自己的心不好吗?”
终究是私心战胜了理智,她手上卸了些力道,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腕间护腕。
虞柏舟却觉得,女子手心的温热触感穿透了厚重邦硬的护腕,直烫得他手腕发痛,心尖发颤。
“将军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想法?”
宋泠心底其实是有些怨怼的,可是这股郁气又无处宣发。
“那时候说心悦泠的,是将军;处处关照、帮我立威的是将军;会记得我的病、用御赐的金银去换药材来的也是将军……”
“可是最后,一口斩断那点情谊的仍是将军……”
宋泠说着,声音也有些发抖,她属实是不曾这样情绪失控过,“将军不曾问过我在不在意,专断地轻飘飘一句……‘你我便算了吧’。”
“又是否想过我日夜兼程十几日,来到南疆……见到你的第一面,会是怎样的感受?”
“是否在意过,我会不会难过……”
说到最后,宋泠声音越来越弱,后面一句话几乎听不见。
手上的力终于还是卸掉,她松开了手,眼眶已经泛红。
可硬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虞柏舟手有些颤抖,他没有居高临下看着她,而是半跪了下去,有些手忙脚乱从胸口掏出一条洗的干干净净的绢帕。
她刚刚的声音很小,可是他耳力好,全部都听进了耳朵,砸进了心头……
“将军,走吧。”
宋泠闭了闭眼睛,将眼泪逼回去,抬手挡住他拿着帕子的手。
“我不走。”
虞柏舟抿唇,一只手强硬地握住她那只手腕,可是力道却并不重。
而后轻轻替她擦掉眼角溢出的泪。
宋泠再疲惫,这样的力道也不足以控制住她,但是她并没有甩开虞柏舟。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几句控诉的话在脑海中回旋,虞柏舟心里酸涩难耐。
“我很抱歉,是我太自私了。”
“我还记得你初来军营的时候,瞧不上我那副愚昧忠君的模样。后来的每一次战事都叫我对你刮目相看。”
“姑娘,阿泠,”
“你不是寻常的女子,也不是平凡男子可企及的。”
虞柏舟有些自嘲地松开她的手,干脆坐到她旁边的地上:“虞柏舟没有宋泠,也许一辈子都会守在西南。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朝廷的算计里。”
“可是宋泠没有虞柏舟,也可以辅佐旁人。武安候、齐王、荆州刺史……哪个不是好样的主公。我不能拖累你,也不该拖累你。”
“阿泠,如果我成事,不算败累你。可我若是败了,你若身为一个谋士还能另择良主,可若是与我有了太近的关系……便没有后路了。”
如果她成了他的妻子,他的家人。一旦自己兵败,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而一开始,他竟忽略了这个叫人心惊的可能。
只至宋泠北上那一段时间,无数夜里他辗转反侧。
看到了接连战火、数不清死去的将士、还有战乱中妻离子散的家庭……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决定谋反的那一刻,已经处于何种危险的处境。
虞柏舟嗓音有些哑,“我的自私造成如今的后果,所以……”
“所以你希望能及时止损?”她冷冷然接上去。
可感情是说止损就能止损的吗?
宋泠扯了扯嘴角:“他们都说我没有心,我看,将军你才是真的没有心。”
虞柏舟嗓间发涩,“所以你怎样对我都好,哪怕是你另有选择,也不要让自己涉险……”
宋泠伸手服着他的肩上衣服的纹路,轻声问:“将军知当时为什么会选择你吗?”
不等虞柏舟抬头,她俯身靠近他,右手贴到他的侧脸上,轻声言:“因为将军听话,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