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而立,彼此却一同于水中月影交织。池水被风吹皱,水中倒影随之散开,化作万千片跃动的鳞光。
温渡抬眸捕捉到对方的愣神,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她猛地向后退,脚跟踉跄着踩在石板上,发出凌乱的声响。
直至与那冰冷的剑锋拉开好长一段距离,温渡才稍稍吐口气,心中浮现一抹后怕。
妈妈呀,吓死了。这是真剑啊,一戳一个血窟、一割一个小朋友的那种。
被声响打断疑惑,沈清越回过神,眼中不解褪去,心底涌上一股久违的、兴奋的战意。
在这无聊至极的京都,世家公子小姐皆被礼教束缚着,许久未有与她棋逢对手的同龄人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侵略性的弧度,手腕一抖,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已然蓄势待发。
刚稳住身形,一抬头就是女人冷冽的眼神,温渡心里咯噔一声:不好,蛋糕了!死脑子快转啊。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脑海突然灵光一闪。
温渡单膝轻轻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左手握拳置于右肩,头低垂着,高声喊:
“是臣冒犯了,请殿下恕罪!”
书中,晏朝皇帝一共三位子女,都称作殿下,眼前这位就是最小的三殿下,瑾衍殿下。
而书中这位反派最多的戏份就是如何阴暗扭曲搞事情,以及她的暗卫天天喊“请殿下恕罪”。
此刻这位殿下才刚从宫里搬进自己府邸,原主作为皇帝亲自任命的侍卫统领,想必她老实点就不会被弄死。
温渡在心里一边分析一边为自己的急中生智点赞:死脑子还是有用的,记得的内容不少,动作也很标准,太完美了,这样可不许打我了哦。
为了体现自己是个老实人,温渡话说完了也不抬起头,视线落在对方玄色缎面的短靴上,盯着花纹发呆。
沈清越不知道眼前之人心里的小九九,只觉如鲠在喉。
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对方单膝跪地、垂头不语的身影,里面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沈清越就这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温渡,一口气不上不下,越看越是一股无名火。
她抬眼瞥了一下高悬的月,月上中天。沈清越内心估摸着时辰已不早,继续在此纠缠也无意义。
“哼。”
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冷哼。她手腕一翻,长剑“锵”然归鞘。
沈清越看也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月色,唯有那略显急促、仿佛带着些负气意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片刻后消失。
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温渡才如蒙大赦般,整个人一下子就不行了,软软跌坐在地上。
冰凉的石板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袭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先前因各种情绪而被忽略的感官此刻全面复苏。
夜露的湿气、石板的冰冷,以及冷风穿透单薄衣衫带来的凉意,层层叠叠地漫上来,激得温渡皮肤上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怎么这么冷。她下意识环抱住自己,双臂在单薄的衣衫上摩擦,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直到这时,温渡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衣物——一身轻薄的素白里衣,凉凉的,很不安心。
Excuse me?也就是说,自己刚刚穿着古人眼中的内衣,和一个古人打了一架,这对吗,这能对吗?
温渡抱头崩溃,虽然这身衣服也算是长袖长裤,但穿着出门,在这种古代都算得上没穿衣服了。
能不能送她回现代,她在这个架空古代有点死了,社死。
温渡脑子里刚出现这个想法,另一幅画面边如冰锥狠狠刺入她的脑海——翻滚的黑雾、扭曲的血手、以及那双怨毒的瞳孔。
那股阴冷黏稠、直抵灵魂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她,比此刻的寒夜更刺骨。
回现代?狗都不回,惊悚游戏这种在小说里会很刺激很有意思的设定,在现实遇见她只会大声尖叫扭曲跑开。
比起满世界的鬼和离奇恐怖的死去,还不如刚刚被反派一剑捅死。
温渡在心中对比一番,发现现下居然已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好受不少。
恰在此时,月的清辉像被一层无形的薄纱滤过,变得朦胧而微弱。庭院失去了方才的清明,大片大片的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
灯笼的光晕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收缩,整个世界仿佛被调低了亮度,所有轮廓都变得模糊而不确定。
温渡四处打量,心脏剧烈跳动。忽的,暗处传来细微声响,她瞳孔猛的一缩,跌跌撞撞冲回来时屋里。
暗处假山后,玄色身影从阴影里缓缓显现,沈清越并未走远。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沉默地跟随着那人的狼狈动作,直至房门被“砰”的一声紧紧关上。
沈清越眼眸微眯,先前被压下的疑虑再次浮现。
她看得分明,那逃跑的姿势,那关门时毫无章法的慌乱,以及动作透露出的恐惧……没有一丝一毫是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