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烟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的最终,她的手失了力道,彻彻底底,软软地垂落下来。
眼帘丁点力气也没有了,沉重地慢慢敛下,耷拉下来。
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天光,那滴凝结了许久的水光再也承载不住,顺着眼角倏然滑落而下,没入鬓发之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抹浅淡的湿痕。
也就此在羿逸安心上,划下永生无法愈合、狠狠的一迹。
而发间的九尾狐簪,在血色的映照下,银红交错,凄美又柔华。
那句含在唇边,却终未出口的,“羿逸安,我不想死了。”
终究随风消散,无影无踪。
羿逸安终究没能听见。
可羿逸安的声音却低低响起,随风追随,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寂静的私密空间里,嘶哑得令人心颤。
“好,我不会让你死的。”
久久地,羿逸安呆坐这个满是文可烟气息的空间里,眼中蓄的满是空洞。
那里却满满映着文可烟,阖着眼睛的文可烟,再无呼吸的文可烟,了无生机的文可烟,不会再教授他的文可烟……
时间过得格外格外慢,每一息都长得像是凌迟。可对于羿逸安来说,似乎又流逝得格外格外快,快到他抓不住文可烟最后一点温度。
“抱抱我……好不好?”
羿逸安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气音,喃喃重复。
“文可烟,你抱抱我,好不好?”
可怀抱中的那点残存的温度,正一丝丝、一寸寸,无法挽回地消散……
羿逸安一副看似平静接受了空气中的沉默的模样,手臂却无措地紧紧抱着文可烟。
而那枚系在文可烟腰际的银铃,明明轻微撞击了一下,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羿逸安将脸缓缓地贴近文可烟,又轻又柔,只敢小心翼翼。
——“若是我爱一个人,便会只爱他一个,紧紧拉着他的手,死也不会放开。”
——“前、前提是得两情相悦啊!”
羿逸安不明白。
真的一点儿都不明白。
仅仅只是半月不到时间,他经历过了两次这般……
每一次都像是钝刀撞在他灵魂之上,敲击他,提醒他,撕扯他……
她放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她终是抛开了他。
她,根本,不爱他啊。
她松开了他的手……
羿逸安慌乱地找到文可烟的手,牵住,交扣,握紧。
可……
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而是他的,终究会是他的。
浅淡的碧色光点,不知从何时起,星星点点地晕开在文可烟周身轮廓外。而属于羿逸安手中,握紧的那只覆满血色的手,也在开始渐渐变得虚无。
羿逸安指节回笼,越握越紧,可最后,掌心贴合相触的,只有他自己。
眼睁睁看着文可烟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他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只是无望地盯着某点,看着这些流萤般的点点光华散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里。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流光也逐渐附着在内壁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满满的,全都是。
将整片空间映照成一片柔和的碧色浅海。
像文可烟将羿逸安完整包围。
羿逸安抬起眼,注目着似乎很想出去的“文可烟”,终是低笑出声。
只是那笑虽轻,却实在凄凉,实在委屈,又实在落寞。
他垂下眼来,挥了挥手。
九尾无声消失,了无痕迹。
衣袍上除了那支九尾狐簪、狐狸吊坠、银铃,以及一块看得出脉络的琉璃叶碎片。
羿逸安怔怔地望着这几件物什,愣是不留半分眼风给旁物。
而上空,流光在九尾消失后,像点点星火一般,随风越散越远,越飘越小……
时间流逝,羿逸安眼尾弧度一动不动,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只有搭在膝上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嶙峋,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现。
就在那些流光即将飘出荒原边界、彻底消失的前一刻。
羿逸安还是没能忍住。
抬起眼,远远望了过去。
目光所及,那些光点并未如预想般。
流光一个接一个往荒原边缘飘着,却在同一个地方蓦地停住,再也不向前了。
羿逸安神色一顿,却在下一刻归于一片漠然。
他无声地勾起唇角,似乎也觉得自己荒谬。
这时候,竟还以为……
是她在舍不得,是她不肯走。
多可笑。
分明就是流光被困在无形的结界处,寻不住出处罢了。
羿逸安盯着那些徘徊不去的浅淡碧光,看了许久许久。久到风都静止,久到心口那阵尖锐的疼逐渐麻木。
终是抬手,指尖凌空一划。
那层专为文可烟设下的结界,在这一刻辉煌破碎。
彻底推翻以前自己从前所有坚持的羿逸安,背过身去,不再往那个方向抛去半分目光。
而那些浅淡流光反而在结界消失之后,在踏出结界边缘时齐齐一顿。
像是迟疑,又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下一瞬,竟纷纷调转了方向,慢悠悠地飘回到羿逸安周身,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将他玄色衣袂全铺上了一层浅光,才静止下来。
羿逸安低下头,看着附着在自己身上的柔光,属于最后文可烟的颜色。
他不由伸出了手虚虚拢起一捧。
身上的浅绿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那些流光似乎也懂得守规矩般,晃晃悠悠、不舍地彻底离开了魔界地域。
就在完全消散的那一刻,羿逸安忽然站起了身,不由自主地往前追随了几步。
虚拢的手心传来微微的痒。
羿逸安摊开手心,里面竟还藏着一颗光芒分外微弱的流光,留恋地在羿逸安肤面上停了又停,碰了又碰。
一下,又一下。
可离别,终会到来。
羿逸安看着那颗小小的流光,慢慢从自己的手心浮起。
离开一寸,一尺,一丈……
随着最后一颗流光穿过结界,那点星微光芒也不复存在。
文可烟彻底消散于风中……
虚空之中,似乎响起了她对羿逸安的回应。
——“你做这些……仅仅只是为了弥补?”
——“当然不是,弥补还造就不了我如此行径。”
可羿逸安,再也听不见了……
她也再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而羿逸安独自立于原处,面无表情地望着最后一颗流光散尽的方向。
长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