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逸安动作一下子就僵住了。

余光之下，某处刺目的血色在不停地蔓延，一寸寸侵染他的视线。

而周围银铃的声响也越来越虚弱，好似随时会断绝。

羿逸安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可那扰人的猩红不由分说地烙进眼底，迅速霸占了心绪的一方角落。

无知无觉间，文可烟被羿逸安带着向上空浮升，离原先的半空之巅还要高出数丈，彻底远离了下方那片血腥与混乱。

腾空而浮的那瞬，九条银白狐尾自羿逸安身后倏然展开，迎风轻曳。

自此，狐尾如屏障般层层交叠间，密不透风地收紧，在顷刻间构建出一个隔绝外界的小小天地。

一个只属于文可烟和羿逸安的，绝对私密安静的茧。

一个可以将文可烟气息牢牢囚住的小世界。

而九条狐尾末梢的那处不一样的着色也开始流转变化。由沉郁的墨黑过渡到灰寂，再由灰蓝晕开成苍冷的黄绿，最终化为一抹清透如初生嫩叶的浅碧。

各中颜色更迭莫测，眼中所见尚是上一层色泽，尾尖却早已是下一层光影。

整个过程极快，快到令人目不暇接，顶端部分更是流光溢彩到眼花缭乱，恍若虚幻。

更奇异是，在这庞大的力量收放流转之间，竟平稳到极致，铃铛未曾发出丁点儿响动。

“那……是什么？”半空之巅，不知谁仰首，喃喃问出了声。

“该是魔尊的独有术法吧。”又不知是谁回应了这么一句。

“魔尊就是不一样，连术法都如此耀目，不愧是独有术法。”

在除文可烟之外的所有人眼中，根本辨不出这九条狐尾的真实形态。他们所见的，只是一个笼着银白光晕，浑圆如巨茧的虚影，悬浮于高空。

毕竟，以他们的修为，所窥见的天地法则，终究有限。

何况，羿逸安的此刻毫无保留的力量，早已超越了此界众生认知的巅峰。

*

狐尾构筑的天地里，当真舒适。

文可烟睁着眼睛，望着眼前这片被羿逸安隔出的一方小世界，她笑着，“我们……来讲今日的名词解释，好不好？”

羿逸安垂眸盯着文可烟，目光一寸不移。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个低哑的字：“……好。”

“占有欲……”

文可烟缓了缓气，慢慢说着，“就是当你特别喜欢、特别在乎一个人或一件东西，而产生的强烈的想要保护他、掌控他，只想让他独属于你自己的念头。”

文可烟再次缓了口气，“就好比，一个人若是爱上了另一个人，便会只允许对方心里装着自己。若这个人占有欲格外、格外强，强到甚至连对方同旁的人说话都不许，便会将他锁进只有彼此的空间里，会想时时刻刻都黏着他，寸步不离，会……”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文可烟明晰地感知到体内最后支撑的那点能量已急速流散一大半，浑身开始泛起冷意。可唯有胸口某一处，却十分突兀地暖着，甚至越来越烫。

只一息，文可烟便透过一丝映在脸上的微光，恍然明白了什么。

可，羿逸安明明就在眼前，就在她得能看清他每一根颤动眼睫的距离，不是么？

难道是胸前的狐狸吊坠，都感知到她必将离去，所以在可怜她，才这般亮了起来？

还闪烁得如此疯狂，如此急促，如此恰如其分……

不过，这狐狸吊坠好温暖啊，足以填满她冰冷而空茫的胸腔，足以熨平一切未了遗憾。

文可烟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覆上心口，想要更多地汲取更多暖意来填补这具渐渐空洞的身体。

可她忘记了，她伸出的，是那只刚捏碎自己元神、血迹未干的手。

那只染满猩红，尚在微微发颤的的手，就这么毫无遮掩地闯入羿逸安死死凝住的视线里。

一直强抑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爆发。

羿逸安猛地攥紧文可烟的手腕，发狠似地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怒斥着，声音却嘶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元神！？

竟是元神？

她竟是碎了自己的元神？

羿逸安忽然低低一笑，那笑声太过凄厉而破碎，仿佛有什么在他胸腔里也跟着一并碎了。

竟是做到如此地步，竟是……

羿逸安倏然松开了手，指尖在空中悬了很久，想要去触碰文可烟，却又不敢落下。

怕她疼，怕她忍不了，更怕她受不住。

她最怕疼了。

这小小的、属于他们的小小空间里，突然安静得令人不安。

文可烟被羿逸安的状态震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羿逸安目空地盯着文可烟，一滴滚烫的的泪滴砸到了她的脸颊。

他放轻了力度，指尖极轻地摩挲着文可烟的身体，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可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极紧，紧到发颤，不敢松懈厘毫。

明明胸前的吊坠那么温暖……可此下最难受的缺憾，却是羿逸安的表情。

他眼中深切的悲恸与绝望，让文可烟早已空茫的胸口都为之而一阵阵抽紧，难受，痛苦。

心口的血仍在汩汩往外渗，文可烟虚虚地捂着那处，根本不敢用力。而掌心早已黏湿，一手的血。

她依旧能感受到，体内那点微末力量仍在不间歇地疾速流逝。

过好一会儿，文可烟才扯出一抹牵强至极的透明笑容来。

“我……不疼的……”

“真的。”

这是羿逸安第二次在她面前落泪。

明明心口早已空洞得千疮百孔，此刻却依旧随着羿逸安每一滴坠落的泪，一抽一抽地绵密刺疼。文可烟咬着牙，用尽力气抬起那只贴在胸口的手。

手臂明明虚软得毫无力气，几乎抬不起了，却倔强地、一点点朝羿逸安脸颊上那道湿痕挪去。

就在快要触及羿逸安肌肤的那一瞬间，指尖却顿住了。

这样皎如明月的羿逸安……怎能被这些污秽沾染呢？

文可烟蜷起手指，想要收回那只沾满鲜血的手。

下一秒，手却被一股温热包裹住。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力量带动着她，牵引着她染血的手，缓缓贴上羿逸安的脸颊。

是羿逸安的手。

在这样极度寂静的氛围里，一声悲切而破碎的呢喃如雷贯耳：“你做这些……仅仅只是为了弥补？”

若不是二人此刻贴得这样近，气息相闻，文可烟恐怕是听不见这句缥缈如烟的自语。

文可烟怔在那里，连指尖触上了羿逸安脸上湿湿的眼泪都已没了知觉，就好像此刻连触感都已被彻底剥离，只剩一片茫然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