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烟眉梢轻微一动,眼波流转间,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哦?不知境尘上仙所说,是指的哪一句?”
“所有!”境尘陡然拔高音量,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出了一丝回音。
话一出口,境尘自己也愣住了。
空气有几瞬的滞然。
境尘脸色白了白,掠过片刻尴尬与懊悔,显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是低了下去,却带着比方才更沉重的分量。
“那些……那些曾被‘悦心姑娘’所救之人……最后,几乎都死于非命,死于……”
“銮岳”这两个字在境尘唇齿间滚了又滚,愣是半个音节都吐不出。
几息后,境尘换了一种更为晦涩的表述方式,抬眸紧紧盯着对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那些人的死,都与那魔头……没有直接干系?”
境尘拧起眉头,这举动里带着尚未散尽的混乱与强撑的质疑,声音也紧得厉害:“小殿下,你究竟是以什么评断?而你口中所说的红念姑娘,到底又是谁?”
此刻的追问,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在惊涛骇浪般的真相冲击下,境尘下意识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试图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认知与信念。
话音方落,文可烟却突然轻笑出声。
笑声本没有错,没什么温度,落在这片空旷之地,却显得格外刺耳。
“境尘上仙不是早已猜到答案了么?”
文可烟微微偏头,目光冷冷地落在境尘脸上,“到底是不敢面对事实,不愿触碰真相?还是,时至今日,你仍对你那忘年交心存幻想?”
“你……”境尘被这直白的话语刺得一哽,甩袖转过身。
文可烟却不容境尘回避,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直击核心,“那在质问他人之前,我想先问问境尘上仙从魔界脱身后,到底做了什么?是对那些与你一同逃出来的生灵从未过问?还是说……”
她刻意停顿,留下一个抓心挠肺的空白,才接上,“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銮岳的全盘计划?此刻站在这儿质问我,不过是为了撇清干系,装出一股懵然不知、兴师问罪的清白模样?”
境尘猛地回头,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点镇定也碎裂开来:“……什么意思?”
文可烟紧紧盯着境尘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裂痕,一毫心虚的闪躲。
可对方眼中除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竟寻不到半分她预想中的破绽。
这反应,太真实,太自然,却实在令人难受。
文可烟话锋忽然一转,提起了一个看似无关的名字,“那日,除了‘銮岳’,你情急之下,似乎还喊了一声……‘镜鸾’,是吗?”
境尘明显一愣,似乎没想到文可烟竟会注意这个细节,对这个名字有兴趣。
境尘迟疑片刻,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失,但还是道:“镜鸾是銮岳幼时自己为自己起的名字。知晓此名的,除了他自己,世间唯我一人。”
下一秒,境尘警惕又不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文可烟了然地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调上扬,“哦,境尘上仙不是还想知道,红念姑娘是谁么?”
不等境尘回应,她紧接着抛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可在此之前,我倒想问问境尘上仙,可否知晓陈起和小闷墩?”
“陈起”和“小闷墩”两个名字被文可烟说出的瞬间,境尘如雷贯耳,瞳孔微震,连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停滞了一秒。
“是你吧!”
看到境尘如此反应,一切猜想都得到了无声的证实。
文可烟一步一步的地往后退去,“让齐云将‘一线生机’交给小闷墩的,是你吧?让齐云引导小闷墩拿到魔印的,也是你吧?”
境尘从最初的震骇中回神,面对如此尖锐直白的指控,他竟慢慢停直了已经僵化的脊背,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坦荡的冷硬:“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文可烟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极致的荒谬而微微变调,“那又如何?”
她不敢相信境尘竟是如此轻描淡写,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语气,将这四个字说了出来。
如此坦荡?
他如何敢!如何敢的!
境尘的情绪也被点燃,激动起来,“我不过是揭露魔界的罪恶!不过是让六界众生都看清楚那个弑杀成性的魔头的真面目!让世人知道六界还有这么个畜生玩意儿!我何错之有?!”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截断了境尘激烈的话语。
文可烟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又麻又烫。
境尘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红痕在他脸颊上,在荒芜的背景下触目惊心。
文可烟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魔尊纵有千般罪孽,万般不是,也轮不到你这个连是非都辨不清楚,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腌臜东西,来多嘴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