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之间,两股视线在空中交锋,似有细碎电光在寂静中四下迸溅。最终,在文可烟的拒不接招之下,平息下来。
境尘瘪倒是没在别处找补回来,反倒处处吃尽了瘪。
“不敢。”境尘齿间挤出二字。
这罪名,他如何敢认。
厅内自下再次沉寂下来,久到好似这一场不甚愉快的对话已然终结。
这时,境尘不怒反轻笑出声,无声缓步上前几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默然与文可烟相对而立。
良久,他忽然抬手,取下覆面的银甲。任由那些狰狞的疤痕暴露在天光之下,暴露在文可烟眸中。
“小殿下可知,这些见不得人的伤痕,从何而来?”
文可烟眸光细微一闪,不可抑制地后退半步。
天界皆知,境尘上仙自凡间归来后便终日覆甲,再未以真面目示众。
昔日那位恣意张扬、眉宇间自带三分侠气的上仙,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自然引得九重天流言四起,却从无仙者敢当面问及。
有说他是为情所困,毁了容颜;有说他是触犯天条,遭了天罚;更有甚者离奇传言,说他中了上古恶咒,面目全非。
若非如此,一个曾经光明磊落的上仙,究竟在凡界经历了何等磨难璀摧残,才会宁愿永远掩起真容?
前不久,境尘归来时自是掀起轩然大波。最离奇的当属某个传闻,境尘有一忘年交,两人身形极近相似,而他覆上银甲,定是为了与那位忘年交銮岳凑成一对,同进同出。
总之,自此,仙界便多了一位以银甲示人的仙者。
不过,大家心知肚明。
一位,是为了掩面挡桃花。另一位,分明是为了遮某个不堪的真相。
可文可烟却比仙界之者多知晓一些。
境尘重返天界的日子,与羿逸安被逐出魔界的时间很是吻合,前后相差不过数日。
而自人界开始,一场针对魔界的阴谋便早已铺陈开来。
那些曾被芯核从魔界挽救而出的生灵接连离奇丧命,而后她与羿逸安遇见了在凡间枉死的陈起、被利用的小闷墩。
而在陈起之前,不知还有多少连姓名都来不及被记住的亡魂……
线索辗转至冥界,在寻找陈起魂魄时,他们遇见了阿轩,又突然冒出形迹可疑的红念;而后是险些被齐云引入歧途的欢璃……
最终,通过沦为棋子的齐云,一步步回到天界,见到了如今终日覆甲的境尘……
这一切,所有环环相扣的巧合,未免太过精妙。
心下不由猜测出另一番可能。
与其说境尘为情所困,不如说,他那段时间,根本是沦为了魔界阶下囚,受尽了非人折磨。
而天界为保全颜面,抑或他自己不愿承认受辱,才任由那些风月传闻在仙界肆意流传。
境尘嗔怒地再次上前一步,紧逼文可烟。
文可烟侧脸避开那道视线,“不知。”
“不知?”境尘笑了一声,嗓音里淬着冰冷的嘲讽,“是那位——”
“只手破天,威临八荒,万道共尊……”每说一个形容词,他便逼近一分。
直到贴近文可烟耳面,境尘才将最后的话语吐尽:“更是为六界所忌惮的魔头。”
最后二字更是化作气音,“你的夫君。”
“小殿下且仔细瞧瞧。”境尘抬手抚上自己沟壑纵横的面庞,连额角鼓起的青筋都凝着恨意,“这狠厉的手段,又何止落在脸上?”
境尘声音沙哑,似掺着未愈的隐痛,“若非得贵人相助,怕是早已魂飞魄散,连站在这里与小殿下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文可烟倏然迎上境尘戾气横生的视线,略一扫过那一道道惨不忍睹、狰狞万分的伤疤。恰逢日光漫过,清晰地照亮一道从额角蜿蜒至下颌的疤痕,如同蜈蚣盘踞,深深嵌入皮肉。
她闲淡地移开视线,语气平静:“是吗?境尘上仙似乎有所不知,我此次归来,便是早已与魔界断了往来。”
“断了?”境尘嗤笑一声,“是吗?小殿下既是说得这般轻巧,可是知道这诸多细节?他是如何屠戮生灵、践踏亡魂的?”
他直起身,“不妨我给你讲讲……”
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
“每隔一段时日,他便会去收割性命。你可曾见过鲜血喷涌时,他眼底的闪动的亢奋?你可知刀锋划过咽喉,手起刀落间,他唇角的笑意?”
境尘忽然压低嗓音,如同毒蛇贴近耳畔,嘶嘶吐信:“更可怕的是……他总爱看着那些魂灵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听着他们绝望挣扎、哀求,听着他们绝望、哭嚎,再缓缓……碾碎。”
文可烟面颊几不可察地一抽,仍目视前方,“不知境尘上仙说这些不相干的事,是为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