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往日,见到阿轩,羿逸安的眼神总会冷上三分,今日怎的如此平和?更不必说从前她只要提起“阿轩公子”四个字,他总是会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唇角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可方才他竟主动唤了那个名字,还那般自然地代她道了谢。
这反常的温和,比往日的冷峻更让她心绪难平。
“你……”文可烟欲言又止。
羿逸安放缓脚步,眼底含着耐心的等待。
见文可烟迟迟不语,他停下步子,侧身望来,“怎么?”
文可烟犹豫片刻,终是说了出来:“你以前,似乎不太喜欢阿轩公子。”
话未言尽,羿逸安却已了然。
目光掠过远处摇曳的花枝,他知道文可烟到底想说些什么,又想问些什么。
他淡淡开口:“我知道,阿轩心仪的是芯核。”
接着他仰着下颌,指尖在胸口处轻点了一下,补充道:“你说的,用这儿感受。”
文可烟讶然扭头,心底竟生出几分欣慰满意之感来。
“你何时察觉的?”
羿逸安眼前浮现芯核细心抚过白冥灵羽的画面。
那日瞧见的时候,便有所察觉,这些时日阿轩与芯核相处的种种,他便更确定了。
阿轩倾慕的是芯核,从来都不是文可烟。
“不久前。”记忆闪过不少画面,羿逸安却答得简略。
文可烟轻轻颔首,垂眸盯着腰间的黑冥灵羽,“这样啊。”
余下的路,两人都沉默着。这寂静却并不令人难熬,反而将在屋内那些弥留的别扭削弱了些。
待文可烟回过神时,悠悠的小院已近在眼前。
越是靠近那扇熟悉的门,她的脚步越是沉重。
如今知晓了真相,连面对悠悠都显得有些怯懦,更无法坦然面对。
文可烟渐渐落在羿逸安身后,最终停在青石小径中央,再迈不出一步。
羿逸安立即察觉到她的迟疑,跟着停下脚步。
“怎么?”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望进羿逸安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仓皇的倒影。两相对比之下,一个纯粹如雪,一个却沾染着洗不净的罪孽,如此鲜明,如此无地自容。
文可烟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愈来愈疼。
每一次的耐心,连续两次的“怎么”,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拷问她的良心,也将她死死困在愧疚的牢笼里。
她是杀害羿雪璃的凶手,怎配得到羿逸安的这般耐心的对待与呵护?
又该如何装作无事发生,与他,与悠悠自在相处?
羿逸安越是对她好,她便越是痛苦。
那句“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在唇齿间辗转了无数次,却始终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她得寸进尺,贪恋这份美好,也不是因为她舍不得退开,而是她不愿他看出任何不对劲,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窥见她内心所有的纠结与挣扎,哪怕仅仅只是一个苗头。
至少,不是现在。
文可烟又一次地想要抽出手,得到的却是羿逸安更用力的回握。
她抬眸,又一次与他的目光相撞。
这一次,仅是一瞬,她便仓促移开视线。她无法面对羿逸安,更承受不住那双纯净得能灼烧她的眼眸。
“……没事。”她轻声开口,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稳住声线里的细微颤抖。
心中似有无数小人打架,最后她强压下所有情绪,调整脚步跟上羿逸安的节奏,任由他牵着往院门走去。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悠悠恰在此时推门而出。
“今日怎么有空一同过来?”悠悠笑着打量他们,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文可烟努力露出自然的笑容,嘴角却始终略微僵硬,“悠悠,我们想见齐云。”
悠悠的目光掠过神色平静的羿逸安,最后落在文可烟脸上:“现在?”
文可烟悄悄观察羿逸安的反应,见他并无异议,才轻轻点头:“现在。”
这细微的举止尽数落在悠悠眼中。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终是开口:“随我来罢。”
走过一层层曲折路径,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若不是亲眼所见,文可烟断然不敢相信光鲜亮丽的芷幽谷竟藏着这样一处幽暗地方。
穿过最后一道厚重的石门,眼前是一间间独立存在的囚室。这些囚室呈半透明状,乍一看好似彼此相连,实则被屏障隔开。
文可烟缓步走过这条诡异的廊道,目光虽直视前方,余光却仍是避不开地掠过那些被囚禁在透明牢笼中的身影。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方寸之间,彼此可见却永不相通。
文可烟原以为,这里至多囚禁着齐云与寥寥数人,眼前的景象却远超想象。
牢中众生见悠悠到来,顿时骚动起来。那些被铁锁封住口齿的囚徒发出沉闷而断续的嘶吼,一声声回荡于阴寒的空气里。
悠悠蹙眉,轻描淡写随口解释:“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这里关的,大多是对芷幽谷与……姐姐不利的。”
“姐姐”这个字眼被悠悠一笔带过,说得极轻,却像一根冰针,精准的刺进文可烟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