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没有看穿,就意味着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真的还有机会吗?
行将夜晚,她竟真的回来了。虽然不知为何而来,但见她身影出现在门前时,羿逸安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
只要她还愿来,就还有转机。
桌前,茶香袅袅间,文可烟言语间的试探之意再明显不过。羿逸安却依然自欺欺人地装作不知,继续这场心照不宣的戏码。
他不想戳破。
或者说,他不敢戳破。
但凡产生一点细小的纹路,此刻这脆弱得即刻就能散去的平衡就会彻底破碎。
这些时日,他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他担心她随时都可能离开,他担心她随时随地轻飘飘地公布答案,他担心她提及“两月之约”……
在这样高度紧绷的时刻,他甚至连这四个字中的任何一个音节都听不得。
睥睨六界的魔尊,何曾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陷入过这样的情绪中,受过这样的气?
喜怒去留,竟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可那日之后,她竟给了他一个如梦似幻的三日。若是将昨日算上,整整四日。
那几日里的她,像是卸下了所有心防,在最自然的景物间,在山川风月间,展露出最本真鲜活的模样。
她笑得那样明媚,那样洒脱,眼角眉梢都漾着光,连飞扬的发梢都染着阳光的暖意。
他几近以为,她是真的想通了,做下了愿意留下的决定。
可,梦,终究是梦。
迟早会有醒来的时候,谁也改变不了。
而此刻,便是该醒来的时候了吗?
“羿逸安,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苦茶香。”
似是久久没得到羿逸安的回答,文可烟又一次重复。这一次,唇齿间似乎都染上了茶香里的苦涩之意。
羿逸安一贯不爱熏香,身上总是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气息,如雪后松针,如月下寒潭。
那日他一走近,她就嗅到了,那阵不同寻常的苦茶香。
虽极淡,但对于从不用香的羿逸安来说,却是格外明显。
此间种种,文可烟又何尝瞧不出问题。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也不敢立马点破。
因为她不敢,她不敢遵守当时“若你再如此,这便是我最后一次为你疗伤”的诺言。
若是他真的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换取她回去的可能,她又如何能狠下心不救?又如何遵守那样决绝的诺言?
所剩时日,已经不多了……
为了不让羿逸安真的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文可烟只得时刻与他待在一起。
也正因如此,她给了他,也给了自己一段美好到近乎虚幻、死而无憾的时光。
与他待在一起,很是快乐,很是轻松。她抛开了一切,自由自在地做了四日真正的文可烟。
可极致欢愉过后,留下的往往只有极致加倍的痛苦。
恰在此时,发生了芯核的事。
她终于找到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借此离开几日,让自己慢慢戒断这份不该沉溺温暖的理由。
说这几日都住在芯核那儿,自然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她与芯核不尚熟悉。
她打算今日待在芯核那儿,观察一下,入夜便去悠悠那儿。但这些琐事变化,也不必一一说与他知了。
他只需知道,剩下来的时日,她会与他分开。
此时重提苦茶香,既是为了警醒羿逸安,往后的日子,不要伤害自己。也是为了告诉他,她其实知道了,知道他以苦茶香代替药膳苦的刻意,手臂上层层绷带下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伤口。
他们真的不能在继续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了。
于他,于她,都是痛苦。
“羿逸安……”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苦茶香。”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闪滴在脸颊上。
“我……”为了抑制住,她不得已再次出口,却被羿逸安打断:“好。”
“我送你过去。”
文可烟滞涩两秒,想着前两次都是瞬移,这次……她终是应声:“好。”
似是看穿文可烟的心思,羿逸安再一次出口:“走过去。”语气是面对文可烟时,难得的强硬。
文可烟不动声色拭去颊边的湿润,回眸望去。
两人久久对视间,谁也没再说话。
这一次,与仅仅一个多时辰前的画面,已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