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完,文可烟下巴一扬,神情是藏不住的灵巧劲儿,转眸看向羿逸安。
约莫是第一次见这种样式的座椅,羿逸安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当对上文可烟期待的目光时,他眼底竟罕见地漾开一丝笑意,虽未达唇角,却已足够让她心满意足。
文可烟也不等他开口,兀自过去转身利落地坐了下去,双手向后一撑,稳稳落在座椅边缘上,指尖还惬意地轻轻点了点。
坐定了,发现羿逸安仍在原地站着,便仰起脸,用眼神示意他过来。
羿逸安似乎迟疑了一下,终是提步,在离文可烟右手边隔着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坐了下来。
文可烟顺势向后一靠,便全然地陷入契合脊背的弧度里,舒舒服服望着眼前的飞瀑流泉。
而羿逸安始终身姿挺拔,如临朝听政的君王般端坐着,神情肃穆地凝视前方。
“你放松点儿。”文可烟直接上手,搭在他肩部,带着力道稍微往后一压。
羿逸安毫无防备,整个人顺着力道向后仰去,脊背贴上了微凉的竹椅。可这被动的放松并未让他舒展,浑身肌肉反而比方才还要僵硬紧绷。
文可烟却早已像只晒着太阳的猫儿,慵懒地倚在椅中。
这一紧一松,一板一眼与一慵懒随性,分明是截然相反的姿态,此刻却奇妙地融为一幅和谐的画面,毫不违和,在这水声潺潺中自成一方天地。
时间静静流逝,羿逸安依旧僵直着。目光却已从远处的瀑布移开,垂落下来,久久停驻在身侧,那只搭在边沿、属于文可烟的手,离他不过尺许。
手指纤细,肤色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白皙,好似上好的羊脂玉,随意搁置着,却莫名攥紧了他的视线。
他搭在自己膝上的指尖,随着他心绪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而另一边,文可烟已放松到仰起连,与天相对,长长的睫毛阖着,几乎快要在这自然的白噪音里睡去,对羿逸安的异常浑然未觉。
恰在此时,几滴清凉的雨珠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文可烟眼下的颊面上。
睫羽受惊般地猛地一颤。
下一瞬,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眸,倏然睁开。
不仅仅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凉意,更因另一种更鲜明的熟悉触感,从指尖传到了心尖。
羿逸安的手掌不知何时已悄然贴近,五指精准地探入她的指缝。他的手背抵着椅面,而她的手背向着天空。
文可烟双眼虽睁开了,身子却纹丝未动,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手心灵活流连。
天空中,雨珠似乎多了起来,在她清澈瞳孔里,如根根细密的银丝,由远及近,接连落在她的脸颊、发间、衣襟……偶尔有几颗溅入她本就明亮的眼眸,她只是轻轻眨动,将湿意化开,反而让那双眸子显得更加水润清亮。
雨水渐渐汇聚,竟积蓄起一滴饱满的水珠,不堪重负般从她的眼角滑落,蜿蜒着没入鬓间的乌发,再见不了踪影。
察觉到文可烟起身坐了起来的动静,羿逸安终于侧目看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文可烟脸颊缀着晶莹水珠,长睫湿漉,双眸正盈盈望着他,眼波流转间好似真的漾着一层动人的水光,清澈见底,又带着被雨水浸润后的柔软。
这般情状落在羿逸安眼里,无端生出一种易碎的美感。他喉结几不可察地微小上下滚动一下,一时竟失了言语。
他下意识跟着坐起身,木讷地伸手过去,用指腹替文可烟拭去了眼角与脸颊的湿意。可指腹刚触到那片微凉的水迹时,动作却顿住了,指尖悬在半空,像是想起了什么。
文可烟一眼便看穿他,另一只手握住他手臂,轻轻一扯,“不必挡雨,这雨又不大,就这样罢,我还挺喜欢的。”
羿逸安目光沉静地看了她一眼,指尖终是落下,为她拭去颊面上的水痕。
“好。”
文可烟突然轻柔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的,“你知道吗?我以前……其实很讨厌下雨的。”
她顿了顿,仰面任由雨丝落在眉心,话锋一转,“但今日的雨,我瞧着蛮顺眼,还挺喜欢的。”
羿逸安顺着她的话,也朝空中那些零星几点的雨丝看去。他并不确切知晓文可烟突然喜欢雨的原因,是否与“今夜的星辰格外好看”的缘由相同?
但他清楚,因为她在这里,因为她说喜欢,所以今日这本毫无感觉的雨,落在他眼中,也忽然有了不同的意味。
“你呢?你喜欢下雨吗?”文可烟伸出手,掌心朝上,去接那些坠落的半大雨点。
羿逸安看着她手心中已被接住的晶莹,没有立即回答。
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是否喜欢。
身处魔界,从来都是没有雨的,这种属于自然生灵的、洁净的恩泽,与那片格格不入。小时候倒因为娘亲拥有净地,见过雨水,但他对雨本身并无特别感受。只记得每逢雨天,娘亲总不许他出去。那他便也作罢,毕竟和娘亲爹爹待在一块儿也很有趣。
只是……这样的记忆太过少了……
羿逸安垂下头来,侧影在雨幕里显得有些落寞。
“我似乎,没什么特别感觉。但……”
“那很好啊。”文可烟接得轻快。
好吗?
羿逸安在心底默问,却没有说出口。
正思忖间,衣袖被文可烟轻轻扯动。他侧目望去,对上她含笑的眼眸。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别总是低着头。”
这时候淅淅沥沥的雨水逐渐大了起来,淋湿了文可烟与羿逸安的部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