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渐渐染上朝霞的金边,再到日头高悬,蝉鸣渐起,可床帐内依旧呼吸平稳,不见醒转的迹象。
悠悠再也坐不住,抬脚就是一个大起身。
由于动作太大,起身间带动了椅子,发出一声细响。
床榻上躺着的单薄身子被骤然发出的声响惊得身子细微一颤。
悠悠动作一顿,随即了然,从容地坐回椅子上。
“这位睡美人,还要霸占我的床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那双紧闭的眼睫倏地睁开。可眸子里空茫茫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薄雾,寻不见半分生机。
更让悠悠意外的是,文可烟竟真的开始往床里侧挪动,一下,又一下。
小小的身躯本来就没占用多少面积,悠悠也只是那么一说,可文可烟却像是只知道执行指令,毫不验证的傀儡一般,即便已抵达最边缘,却仍在小幅度挪移。
幸好文可烟昨夜睡在里侧,现下再怎么挪也不至于摔下床来。
悠悠无奈扶额,内心泛起几分庆幸。
至少,今日的文可烟比昨夜好,昨夜的她可是连“指令”都听不懂。
悠悠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极轻,“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文可烟眸光微动,嘴唇轻启又合上。良久,才从唇间溢出一缕空灵的声音:“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悠悠,亦或是透过她们在问某个遥远的人。
悠悠没能听清,只觉得语句里藏着说不尽的迷惘。
“嗯?”悠悠急得再次从椅子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床前,俯下身来:“你说什么。”
可文可烟的唇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再也不肯开口。
悠悠垂眼凝视着文可烟,到嘴边的追问终是咽了回去。
不知怎的,她竟从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丝隐忍的痛楚。
不是撕心裂肺的悲伤,而是那种想哭却流不出泪的绝望,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人难受。
就在这时,庭院里漾起一丝不寻常的异动,出现了一缕除悠悠与文可烟之外的气息。
悠悠敏锐抬眸,这处结界是她亲手所设,如今能自由进出的不过三人。
她指尖微拢,循息而化作一缕轻烟,倏忽间便立在了庭院中央。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满庭院,在这片耀目的光晕中,来者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个时辰本该是日头最盛的时候,可不知为何,悠悠总觉得眼前的身影周身带着破晓时分的清冷。
她单手负在身后,故作出一副沉稳姿态与羿逸安沉默对视。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几个眼神交汇便已心领神会。
羿逸安身形忽动,快得只余一道残影,直向内屋掠去。
悠悠完全没反应过来,等她后知后觉恍神回来,眼前早已空无一片,唯留有一阵淡淡的茶香在暖风中飘散。
而屋内,文可烟早已感知到羿逸安的到来,但对于他如此迅速地“闯”进屋内,她的眼睫仅是几不可察地略颤了下。
这细微的变化如雪花落地,在她空洞的神情里了无痕迹。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羿逸安走近几步,尾音莫名发软,透着点点委屈。
这句话与昨夜齐云那句“我们该回家了”何其相似,文可烟眼底闪过莫须有的抵触,指尖无意识揪住了衣角,布料被攥出细碎的褶皱。
可下一秒,随着羿逸安再次上前半步的举动,一股清苦的茶香幽幽飘来,沁入文可烟鼻尖的空气里,被她尽数吸入。
蓦地,文可烟毫无聚焦的双眸骤然凝聚,如散落的星光重归银河,直直落在羿逸安脸上。
两相交视间,似有火光在迸发,炸响。
现下对于羿逸安来说,空茫表情下的文可烟是透明的,一点细小变化都能被发现,他显然也察觉到了文可烟眼底的抵触。
此刻又对上她微愠的视线,他忽然语塞。
往常有啥说啥,只要有问题就问,在此刻都哑了炮。
这份小心翼翼,羿逸安心知肚明,他比谁都清楚,却又比谁都无力改变。
越是想守护,越是如履薄冰,怕她最终选择不是自己希望的,怕就此永远,彻底的失去。
院中,悠悠透过雕花窗棂,隐约望见羿逸安两瓣唇张张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虽听不见具体在说什么,也看不清屋内两人具体什么表情。但一切都十分诡异,羿逸安从未如此乖顺过,整个人如精雕细琢的假人,遵循着看不见的剧本而制作出的一种假象。
不多时,羿逸安离开了。
在他从屋内沉默出来时,悠悠多瞥了屋内几眼。文可烟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像个床榻上的固定摆件,分毫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