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着眼的文可烟不知道白酒是否撞着胆子与羿逸安进行了长达三秒钟的对视,但从周遭陡然降至冰点的氛围来看,总归不是什么她能抬头去看的场面。
白酒慢且缓、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身体扭回正常姿态。而后,它迈起小碎步,一点点向后蹭,往文可烟的方向靠近。
同时,它仰起头,对着那个方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变了调:“哈……哈哈,主人,好巧啊,你也在啊……”
只听得一声淡淡的低笑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随即,清冽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响起,“我不在,怎么能瞧见……”
羿逸安目光意有所指地在白酒颤抖的臀部扫过,接着慢悠悠说:“你这般模样啊。”
白酒僵在原地:“……”
空气流通的氧气更稀薄了,文可烟完全不敢抬起头去看这尴尬的盛况,只能不声不息,沉默不语,试图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没有尽头,终究是心软占了上风。文可烟一把捞起白酒,放到自己腿上。
几乎是同时,她的手像是有自己的记忆,自然而然地朝白酒身后的尾巴探去。
等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文可烟手部动作一停,终于下意识抬眸。
这一眼,正好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霎时间,她切切实实体会到方才白酒的感受,那种无处遁形的难熬,混着羞窘与尴尬。
想逃……
也正是这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后知后觉地发现,羿逸安身后的尾巴已消失无踪。
也不知何时被羿逸安收回去的,或许是白酒刚出现之前,又或许是她方才抬眼的瞬间。但不管什么时候,文可烟都无从得知,也无法细想。
因为羿逸安冰冷的声音已然划破寂静:“看来比起我,烟烟更喜欢它的尾巴。”
话音不高,却像是裹着细碎的冰碴,一字一句地敲在人心尖上。
文可烟双眼一闭,一种奇异又荒诞的感觉攫住了她。
这还是羿逸安第一次唤她“烟烟”,却把这个名字念得咬牙切齿、字字淬冰,每一处都浸透着深入骨髓的寒冷,阴恻恻的。
“我……”
文可烟张了张口,解释的话语还未成型,眼前的身影便消失得一点痕迹都没有,只留下她与膝上的白酒,在愈发沉重的寂静中面面相觑。
不知过了多久,文可烟觉得手痒,忍不住伸出手,一下一下戳着眼前蓬松的尾巴。动作看着有些凶狠,像是在发泄羿逸安充耳不闻,拂袖而去的闷气,但落在皮毛上的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挠痒痒。
白酒都被戳得舒服了,喉间甚至发出细微的类似呼噜的声音,在文可烟膝上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竟昏昏欲睡起来。
属实是,过于享受了。
*
自那日后,羿逸安总是暗戳戳地在某人面前晃悠自己的狐尾。
有时文可烟正低头抿茶,眼角余光处总能瞥见一抹银白在轻晃;有时她抚上腕间的镯子,尾巴尖便“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手背;就连深夜她褪去外衫准备歇息,也能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总之,凡是能够在文可烟眼前“争表现”的机会,羿逸安一个都没错过。
这般见缝插针、若有若无的撩拨,终究扰得文可烟心绪难宁。接连几日后,她寻了个由头躲进悠悠的屋里,一待便要两三个时辰。
这日午后,文可烟又来了。
她反手掩上门,背靠着门板静立片刻,才吐出一口气。
待心跳稍平,才抬眼漫无目的地在室内游移。可看着看着,却渐渐觉出几分说不出的违和来。
这还是文可烟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间屋子。以往虽也常来,却从不似今日这般兴致盎然,细致入微。
她的视线徐徐掠过每一处角落,稍作停留后,又看向下一处。
首先闯进视线的,是那张挂着胭脂红床帐的卧榻,毫无含蓄之意。视线右移,妆台上摆放着几件造型奇特的小摆件,线条曲折又大胆,有种不羁的野性。
除此之外,上面还散落着几支色彩明亮的发簪,旁边搁着一只打开的珐琅胭脂盒,鲜艳得很。
目光转向室内更深处,一扇巨大的落地屏风矗立在角落,绢面上彩绘着繁复的西域飞天图样,彩带飘逸,舞姿曼妙,极具动感与张力,与寻常闺阁的花鸟屏风迥然不同。
屏风旁的多宝阁上,摆放的也不是寻常的梅瓶或玉壶春,而是一只造型极其夸张的鎏金花瓶。瓶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瓶口处却做成了不规则的火燎形态,似一团在绽放瞬间被永恒凝固的烈焰。
种种陈设,乍看之下各有风致,可细细观察,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叫嚣着张扬与外放,与文可烟初识时那个恬静稳重的悠悠,实在无法联系到一处去。
正思忖间,目光蓦地定住。靠窗的紫檀小桌上,竟随意丢着一柄缂丝团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