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内心的巨浪只有羿逸安自己清楚，若要具体形容这份异样，他自己是怎么也说不清楚的。

他只是觉得，每每面对文可烟时，自己总是会变得奇怪起来。那股想露出尾巴的冲动，在他心底肆意乱窜，完全不受控制，任他如何努力严丝合缝去压抑克制，都挡也挡不住。

尾巴甚至……隐隐有着渴望被她触碰的幻想，这种想法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觉得荒唐至极。更离谱的是，这些冲动就像不断生长的种子，来得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强烈。

可他清楚地记得，娘亲曾经一脸严肃坐在他对面，一字一句和他强调过，尾巴是他们九尾狐族最为敏感的部位，断不可让外人触碰。即便是至亲，也需保持距离。

这些年他也一直做得很好……

可为什么……独独对文可烟，他……

一种不断积聚、如决堤洪水般汹涌的挫败颓废感在他身体中流窜翻腾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无力叹息冲破了他的唇齿：“果然如你所说。”

说完这句，屋内瞬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文可烟仍呆呆地盯着空中的某一点儿，虚握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似在努力辨别方才那毛茸茸的触感是否是真实的。

好半晌，文可烟心中的那股躁动，随着对羿逸安未尽话语的好奇一起吐露出。她微微动了动嘴唇：“什么？”

羿逸安缓慢闭上双眼，长睫颤动无比。终于，他无奈开口：“这种感觉还会再出现很多次。”

他的声线平稳得像绷紧的琴弦般克制，文可烟却听出了几分萧索，好似一片飘落的树叶，在萧瑟寒风中无力打旋儿，无法控制自身的方向，空凉又无助。

此时，窗外月色私藏，天光大亮，阳光被严密的窗棂遮挡在外。

文可烟没太听懂羿逸安的话，她刚想继续询问什么意思时，几声“咚咚咚”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两位客官，可否用午膳？”

敲门声与店小二的声音皆不大，可对于沉浸在如此微妙氛围的文可烟与羿逸安来说，却如炸雷一般。他们不约而同地从榻上像弹簧一般惊坐起，动作之快。

文可烟发丝散乱，羿逸安衣襟微皱，慌乱中视线猝然相撞，又匆忙回避开来，迅速扭过头去。

其实，令他们心惊的何止是敲门声。彼此过激的反应，还有店小二口中那句“午膳”，都成了另一重惊吓。

他们理所当然以为的夜晚，其实是青天白日。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站在门外的店小二半张着嘴正准备开口询问，门内便传来响亮的男女混音：“不用。”

店小二吓得手剧烈一抖，手中的托盘险些滑落。随即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内气氛被店小二仓促的步伐整得有所缓和，文可烟与羿逸安皆无声勾起嘴角。

猝不及防地……再次对视上。

于是乎，轻松的氛围再次终结，笑意瞬间消失在两人脸上，他们同时别过脸，避开与对方的视线接触。

一个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听对方的话，一个不敢相信对方竟如此听自己的话。

一时间，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那个……要不……我今日便出发？”文可烟低埋着头，一个劲儿地看自己无处安放的两只小手，说到最后一个字还不忘维持问句特有的语调上扬。

羿逸安侧过头，虚握起拳，放在嘴边轻咳几声，掩饰自己的慌乱不明的情绪：“……好。”

话音落下，两人几乎同时起身下床。或许是方才的惊扰太过强烈，又或许是心思早已飘远，他们都忘了施法穿鞋，只毛毛躁躁地开始动手穿鞋。

文可烟的脚在鞋子里来回晃动，那鞋子今日偏生不听话，像是自己长出了意识一般，怎么也不肯乖乖套到她脚上。

额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鬓角的碎发。可动静不好太大，她只好心里不停地念叨着：“这鞋子怎么偏偏今日要和她作对！”

而羿逸安则手忙脚乱地拿着鞋子不知所措，眼神中透露出几分迷茫与错乱。平日里再复杂的术法都信手拈来，此刻却连穿鞋这样简单的事都做得磕磕绊绊。手指在鞋子上来回摸索，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穿法。

抛去穿鞋的时间，不过片刻，文可烟便收拾妥当。毕竟她既不需要太收拾行李，本身也没什么行李。整个整理过程里，少有的视线对视皆被两人刻意的省去。

如此这般，两人面对面立在门前，也丝毫没有视线接触。

文可烟眼神飘忽不定，时而看看脚下的地板，时而望望门外的方向：“那，三日后见。”

羿逸安则气定神清，视线丁点儿下滑也没有，目不斜视，只盯着文可烟发梢上方的虚空处，故作镇定：“那，好……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