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倦:谢谢。
忆南枝:不用。
忆南枝:下次别逞强。
暮云倦看着那行字,想象着忆南枝在实验室里,一边盯着仪器数据,一边分神用手机“远程镇压”一群初中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嗅着上面阳光的味道,喉咙里残留的咳意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这个冬天很冷,课很难看,皮猴子很烦人。
但有人愿意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穿越嘈杂的电波,为他筑起一道安静的防线。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觉得,生点小病,惹点小麻烦,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能让他更清晰地看到,那份沉默之下,滚烫而坚实的守护。
暮云倦在药效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脑海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
下次陈老师再找他看课……他一定要先把忆南枝的课表问清楚。
嗯,就这么定了。
-3
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雪,是在一月中旬某个深夜悄然而至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籽,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后来,雪籽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旋转、飘落,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架势。
到了后半夜,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反射着微弱的雪光,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柔软的沉寂。
暮云倦是渴醒的。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下午吃的润喉糖和晚上灌下去的热水似乎都蒸发殆尽了。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却摸了个空。
意识挣扎着从睡梦中浮起,他才想起水杯晚上被他放在书桌上了。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的一点朦胧的白。
暖气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沈蓦阑的鼾声高高低低,左叙词的呼吸轻而均匀,高敬漓和何岭绪的床铺安静无声——他们大概早已熟睡。
暮云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挣扎着从吊床上坐起来。
动作带起一阵轻微的眩晕,喉咙又痒起来,他赶紧捂住嘴,压抑地咳了两声,感觉胸腔闷闷地疼。
得去喝水。
他摸索着爬下吊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借着雪光,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书桌前,摸到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还是忆南枝给他的那个。
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杯水,已经凉透了。
冰凉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滋润,却也激得他一阵更猛烈的咳嗽。
他弓着背,捂着嘴,咳得浑身颤抖,眼泪都逼了出来。
好难受。
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面床铺传来窸窣的动静,随即,台灯被按亮了。
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
忆南枝坐起身,看向他这边。
他显然是被咳醒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清醒锐利。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暮云倦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一边咳一边摇头。
忆南枝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到暮云倦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脖颈。
“还是有点低烧。”他蹙眉,语气里带着不赞同,“水凉了?”
暮云倦点点头,咳得说不出话。
忆南枝拿过他手里的保温杯,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小半杯热水,又兑了些凉的,试了试温度,才递回来。
“慢点喝。”
温热的水流浸润了喉咙,暮云倦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胸腔里闷闷的余痛和喉咙口火烧火燎的干涩。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感觉冰冷的四肢稍微回暖了一些。
“还难受吗?”忆南枝站在他身边,低声问。
暮云倦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沙哑:“嗓子疼……头疼……” 他确实不舒服,浑身都难受,尤其是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脚,冰冷一片。
忆南枝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什么东西,又走了回来。
是那管之前用过的、味道不怎么样但效果似乎还不错的药膏。
“坐下。”忆南枝示意他坐在椅子上。
暮云倦乖乖坐下。
忆南枝拧开药膏,用指尖挖出一点,凑近他。
清冽的药草气味混合着忆南枝身上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抬头。”
暮云倦仰起脸,闭上眼睛。
微凉的、带着药膏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喉咙皮肤上,然后缓缓涂抹开。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药膏起初是凉的,随后开始发热,辣辣的,但很快,那种干痛感似乎真的被缓解了一些。
暮云倦舒服地喟叹一声,不自觉地往忆南枝手边蹭了蹭。
忆南枝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将他脖颈前后都仔细涂抹了一遍。
他的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
涂完药,忆南枝收起药膏,看着暮云倦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指尖。“手冷?”
暮云倦蜷了蜷手指,老实点头。
他身上穿着厚睡衣,但手脚总是冰凉,尤其是在生病的时候,像是血脉不通似的,怎么也暖不过来。
忆南枝握住他的手。
果然,指尖冰凉,掌心也只有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他没说什么,只是用自己温热干燥的双手,将暮云倦的手完全包裹住,轻轻揉搓着。
热度从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暮云倦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几乎想就这样睡过去。
“还喝水吗?”忆南枝问。
暮云倦摇摇头。
他现在只想睡觉,虽然脑袋昏沉,喉咙也不舒服,但被这样捂着,竟生出几分困意。
“去床上睡。”忆南枝松开他的手,示意他回吊床。
暮云倦却坐着没动。
他抬头,看着忆南枝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极其任性的念头。
“南枝……”他小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因为沙哑而显得格外绵软,“我冷……吊床漏风……”
这话半真半假。
吊床确实不如床铺保暖,尤其在这样的雪夜。
但他更多是……不想一个人躺回那个冰冷的吊床里。
他想离温暖近一点,再近一点。
忆南枝看着他。
暮云倦的眼睛因为咳嗽和困倦而泛着水光,脸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燥,裹在厚睡衣里的身子看起来单薄又可怜。
他就那样仰着脸,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暮云倦以为忆南枝会拒绝,会让他回去好好睡觉时,忆南枝却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几乎听不见,里面夹杂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纵容。
“过来吧。”他说。
暮云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又有点头晕,被忆南枝扶了一把。
忆南枝的床是标准的上铺,但比暮云倦的吊床宽敞得多,也结实得多。
被子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躺进去才发现,柔软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和忆南枝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忆南枝让他躺在里侧,自己随后也躺了下来,拉好被子。
床铺对于两个成年男生来说,还是有些拥挤了,身体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
隔着两层睡衣,暮云倦能清晰地感觉到忆南枝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
那热度并不灼人,而是温煦的、稳定的,像冬日里最让人贪恋的暖阳。
他冰凉的手脚,在这热度的包裹下,开始一点点回温。
忆南枝侧躺着,面对着他,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的腰侧,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他的呼吸平稳,拂过暮云倦的额发。
“睡吧。”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而安稳。
“嗯……”暮云倦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脸往忆南枝肩窝里埋了埋,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药膏在喉咙处散发着持续的温热感,手脚被温暖着,身边是让人无比安心的气息和体温。
所有的不适,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离在了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被窝之外。
他闭上眼,意识很快沉入了一片黑暗而安宁的暖洋。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
直到窗外天色微微发亮,雪光映得室内一片朦胧的白,暮云倦才被一阵隐约的嘈杂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包裹周身的温暖,和近在咫尺的、平缓有力的心跳。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忆南枝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似乎睡得很沉。
他的下巴抵着暮云倦的头顶,呼吸悠长。
搭在他腰间的手臂,依旧稳稳地环着。
暮云倦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他。
他悄悄抬眼,只能看到忆南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平日里冷峻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几拍。
外面的嘈杂声更清晰了些,似乎是从楼下传来的,夹杂着兴奋的呼喊和嬉闹声。
下雪了!
肯定是那些精力旺盛的家伙在打雪仗!
暮云倦心里也痒痒的。
他从小就喜欢雪,喜欢那种纯净的、能把一切喧嚣都覆盖的洁白。
虽然还在生病,虽然喉咙还在隐隐作痛,但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他还是在被窝里悄悄动了一下。
只是这一动,忆南枝就醒了。
他先是手臂微微收紧,将怀里想要溜走的人更牢地圈住,然后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清醒锐利的眼眸,此刻还蒙着一层刚醒的惺忪,显得格外深邃。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比平时更低沉,拂过暮云倦的耳廓。
“嗯……”暮云倦应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没有。”忆南枝松开手臂,揉了揉眉心,坐起身。
被子滑落,带起一阵凉意,暮云倦下意识地往他身边缩了缩。
忆南枝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他又摸了摸他的手,眉头微蹙,“手还是凉。”
暮云倦的指尖确实还是没什么温度。
他体质如此,一夜的温暖似乎也没能完全改善。
“我没事了,”暮云倦说,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窗外,“好像下了一夜的雪,外面肯定很厚了!”
忆南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雪光耀眼。
他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属于清晨雪后的特有喧闹。
“想出去?”他问。
暮云倦用力点头,随即又摸了摸喉咙,小声道:“就下去看看……不玩雪。”
他知道自己还在咳嗽,忆南枝肯定不会让他去疯。
忆南枝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几秒。
“穿厚点。”他说。
这就是同意了!
暮云倦立刻高兴起来,像得了特许的孩子,动作麻利地爬下床,翻出自己最厚的装备——加绒的保暖内衣,厚毛衣,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忆南枝也穿戴整齐,依旧是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
两人下楼时,宿舍楼前的小空地上已经热闹非凡。
沈蓦阑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几个破旧的脸盆,正在疯狂地往里面铲雪,企图堆一个“惊世骇俗”的雪雕(目前看起来像个歪瓜裂枣的蘑菇)。
左叙词则拿着手机,严谨地测量着雪深和湿度,并记录周围同学打雪仗的能量消耗模型。
高敬漓和何岭绪在一边笑着看热闹,何岭绪手里还捧着一杯冒热气的豆浆。
“哟!倦哥!南枝学霸!你们可算下来了!” 沈蓦阑一眼看到他们,立刻咋呼起来,“快来看我的艺术大作!‘雪中沉思者’!怎么样?”
暮云倦看着那个七扭八歪的“蘑菇”,忍不住笑出声,又牵动了喉咙,低咳了两下。
忆南枝的手立刻搭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还行吧,”暮云倦忍着笑,客观评价,“就是这‘沉思者’……看起来更像是在思考今晚吃什么。”
沈蓦阑:“……倦哥!你变了!你以前都会夸我的!”
众人大笑。
空气清冷,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的凛冽气息。
雪花早已停了,天空是那种被雪洗过的、澄澈的灰蓝色。
屋顶、树梢、地面,都覆着厚厚一层洁白,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暮云倦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闷痛都被冲淡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踩在蓬松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像个探索新世界的孩子。
他走到一棵挂满冰凌的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水晶般剔透的冰挂。
阳光穿过冰凌,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美得不真实。
“南枝,你看!”他回头,兴奋地指给忆南枝看。
忆南枝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嗯。”
他的反应总是这么平淡,但暮云倦知道,他是在看的,而且看得很认真。
暮云倦又蹲下身,想团一个雪球。
手刚碰到雪,冰凉刺骨的触感就让他嘶了一声。
他的手本来就没暖透,此刻更是冻得发麻。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想要碰雪的手腕。
“别碰。”忆南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暮云倦有些遗憾地看着洁白的雪地,但也没坚持。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了。
忆南枝看着他微微发红的指尖,眉头又蹙了起来。
他摘掉自己的一只手套,握住暮云倦的手,塞进了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
口袋里温暖如春,带着忆南枝的体温。
暮云倦的手指在温暖的口袋里动了动,慢慢恢复了知觉。
他抬头,对忆南枝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人就这样,一人戴着一只手套,另一只手共同揣在同一个温暖的口袋里,并肩在雪后的校园里慢慢走着。
绕过喧闹的打雪仗人群,走过被雪覆盖的静默的梧桐道,来到相对僻静的人工湖边。
湖面结了厚厚的冰,覆着雪,像一块巨大的、洒了糖霜的奶油蛋糕。
远处的亭台楼阁也戴上了雪白的帽子,在晨光中静立,宛如一幅古典的水墨画卷。
四周很安静,只能听到脚下积雪被踩压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雪吸收后显得闷闷的欢笑声。
暮云倦看着眼前静谧的雪景,忽然觉得,生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至少,能让他理直气壮地享受这份过度的照顾,能让他看到南枝比平时更外露的担忧和纵容,还能让他像现在这样,在雪后的清晨,和他安静地走在一起,分享同一个口袋的温暖。
“南枝。”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暮云倦说,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昨晚……还有现在。”
谢谢你收留怕冷的我,谢谢你捂着我的手,谢谢你……愿意让我靠近。
忆南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暮云倦。
暮云倦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红,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睛很亮,里面映着雪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忆南枝没说什么,只是握着口袋里那只微凉的手,更紧了一些。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还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去落在暮云倦帽檐上的一小撮雪花。
“不用谢。”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暮云倦耳中,“应该的。”
应该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
暮云倦心里那片柔软的角落,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脚下并排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在洁白的雪地上蜿蜒向前。
他想,这个冬天,或许会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不是因为雪景有多美,也不是因为病好得有多快。
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在他手冷的时候,把手套分他一只;愿意在他怕冷的时候,把被窝分他一半;愿意在他看雪的时候,陪他安静地走一段路。
这就够了。
足够抵御所有严寒,治愈所有不适,点亮所有灰蒙蒙的日子。
雪后的阳光渐渐升高,温度却没有上升多少。
暮云倦的指尖在口袋里,被忆南枝的手焐着,终于慢慢变得温热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所谓温暖,不是独自拥有一个火炉,而是有人愿意和你分享他的体温。”
现在,他好像懂了。
他悄悄收紧手指,与口袋里的那只手十指相扣。
“南枝,”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的雪地,笑着说,“我们回去吧。我好像……有点饿了。”
“嗯。”忆南枝应道,牵着他的手,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踏雪而归。
身后,两串并行的脚印,深深印在雪地上,指向同一个温暖的归处。
-4
咳嗽像一场顽固的、湿冷的雾,牢牢盘踞在暮云倦的呼吸道里,挥之不去。
白天的喧嚣还能暂时分散注意力,可一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痒意便从喉咙深处丝丝缕缕地爬上来,勾得他忍不住闷咳,胸腔震得发疼,睡意也随之支离破碎。
更糟的是,伴随咳嗽而来的,是一种持续不退的、令人烦躁的食欲不振。
饭菜的香气变得油腻腻的,引不起丝毫兴趣,连平时最爱的甜食,尝在嘴里也只剩下黏腻和寡淡。
胃里空空的,却又感觉被什么堵着,一点也塞不进去。
午饭在食堂,暮云倦只勉强扒拉了小半碗米饭,菜几乎没动。
沈蓦阑看着他面前剩了大半的餐盘,咋舌:“倦哥,你这饭量跟猫似的,病得这么厉害?”
“没胃口。”暮云倦放下筷子,声音哑哑的,又忍不住侧过脸低咳了几声。
高敬漓给他倒了杯热水:“多少再吃点,不然没抵抗力。”
何岭绪也小声劝:“倦哥,要不要试试喝点粥?食堂的青菜瘦肉粥很清淡的。”
暮云倦摇摇头,只觉得喉咙发紧,什么也咽不下去。
“真吃不下了。”他站起身,“你们慢吃,我回去躺会儿。”
忆南枝一直没说话,只是在他起身时,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和几乎没动过的餐盘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暮云倦独自回到宿舍。
空荡荡的房间,暖气嗡嗡作响,更衬得他形单影只,病体恹恹。
他爬上吊床,把自己裹进毯子里,闭上眼睛,试图忽略胃里那种空落落的不适和喉咙口挥之不去的干痒。
迷迷糊糊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已是傍晚。
天色阴沉,宿舍里光线昏暗。
喉咙更干了,胃里也一阵阵地发虚,泛着酸。
他爬下床,想去倒点水,腿却有些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手机屏幕亮着,有几条未读消息。
是忆南枝发的,问他感觉怎么样,晚上想吃什么。
暮云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回什么。
说难受?
说没胃口?
好像除了让南枝更担心,也没什么用。
他最终只回了一句:好点了,不饿,你们吃吧。
消息发出去,心里却更空落落的。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好,病着,不吃东西,只会更没精神。
可那种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的倦怠和厌食感,让他连思考“吃什么”都觉得费力。
他端着水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和稀疏飘落的雪粒。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是饿,是一种更难受的、空虚的绞痛。
他叹了口气,把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喝完,重新爬回吊床,用毯子蒙住头,试图用睡眠来逃避所有的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被轻轻推开。
是忆南枝他们回来了,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小吃街混杂的、诱人的食物香气。
“倦哥?还睡呢?”沈蓦阑的大嗓门响起来,“我们带了炒粉和烧烤,香死了!起来吃点?”
毯子下的暮云倦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吃了,你们吃吧。”
“真不吃啊?这家烧烤可绝了……”沈蓦阑还在努力推销。
“蓦阑。”忆南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平静的制止意味。
沈蓦阑讪讪地住了口。
宿舍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吃饭声、闲聊声。食物的香气无孔不入,钻进暮云倦的鼻腔。若是平时,他早就跳起来加入抢食大军了,可此刻,那香气只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喉咙口涌上一股酸水。
他用力闭紧眼睛,把毯子拉得更紧些。
晚饭后,大家洗漱的洗漱,看书的看书。
暮云倦始终没从吊床里出来。
他能感觉到,忆南枝的目光几次落在他这边,带着沉默的询问。
但他假装睡着了,没有回应。
夜深了,宿舍灯熄灭,只剩下各自床头或书桌的小夜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晕。
咳嗽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暮云倦尽量压着,咳得胸口发闷,眼角渗出泪来。
胃里那种空虚的绞痛感又来了,一阵紧过一阵。
他蜷缩起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胃部,试图缓解那难受的感觉。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说饿,沈蓦阑肯定会咋咋呼呼地去翻零食,高敬漓和何岭绪也会关切地询问。
可他不想。
不想因为自己这点病痛,打扰大家的休息,更不想看到朋友们为他忙乱的样子。
尤其……不想让南枝担心。
南枝已经够照顾他了,不能再添麻烦。
他就这么忍着,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咳嗽声和胃部的抗议,意识在半睡半醒间浮沉。
不知到了几点,可能凌晨一两点,咳嗽稍微平息了一些,胃里的不适却达到了顶峰,饿得他心慌气短,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实在忍不住,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翻身坐了起来。
动作很轻,吊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摸索着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他记得……好像还有小半包饼干,是之前何岭绪给的,一直没吃。
他拉开抽屉,手指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摸索。
空的。
可能是上次打扫卫生,被清理掉了。
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破灭了。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他扶着桌沿,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缓了好一会儿。
黑暗中,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他能听到对面床上,忆南枝似乎翻了个身。
不能待在这里。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弄出更大的动静。
他直起身,捂着胃,慢慢地、无声地挪到门边,轻轻拧开门把手,闪身出了宿舍,又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他极轻的脚步没有亮起,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光。
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他打了个哆嗦,胃里更难受了。
他去哪儿?
这个时间,食堂、超市全都关门了。
楼下可能有自动贩卖机,但他没带校园卡,手机也落在宿舍了。
一种巨大的、无助的茫然感攫住了他。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又冷,又饿,又咳,又难受。
像个被世界遗弃在角落的、没人要的麻烦精。
鼻子忽然一酸。
就在这时,身后宿舍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拉开了。
脚步声,很轻,却沉稳,停在他身边。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他颤抖的肩上。
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暮云倦浑身一僵,没有抬头。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他发顶,揉了揉。
“起来。”忆南枝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低沉,平静,没有任何责备或疑问,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地上凉。”
暮云倦还是没动,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忆南枝没再说话,只是弯下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暮云倦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忆南枝的脖子。
他的脸埋在忆南枝颈窝,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一点点……淡淡的、属于食物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南枝总是这样。
忆南枝抱着他,走回宿舍,轻轻放在自己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然后,他转身,走到暮云倦的衣柜前——那个位于书桌下方、暮云倦几乎不怎么用的、空荡荡的储物柜。
他蹲下身,拉开了柜门。
暮云倦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只见忆南枝从那个空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纸箱?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忆南枝把纸箱搬到暮云倦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撕开了封箱胶带。
里面不是书,也不是杂物。
是零食。
琳琅满目,分门别类,塞得满满当当。
有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有各种口味的小面包、蛋糕,有即食的燕麦粥、藕粉,有罐装的八宝粥,有袋装的坚果、果干,甚至还有几盒不同牌子的牛奶和酸奶,都用保温袋仔细隔开。
全是温和的、易消化的、适合病中没什么胃口的人垫肚子的东西。
暮云倦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一箱子突然出现的“宝藏”,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忆南枝从里面拿出一盒燕麦粥,拆开包装,又拿起暮云倦书桌上的保温杯(里面还有热水),将热水倒入粥碗里,用自带的塑料小勺慢慢搅拌。
香甜的燕麦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把搅好的、温度正好的粥碗,连同勺子,一起递到暮云倦面前。
“吃一点。”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
暮云倦看看粥,又看看忆南枝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再看看那个被打开的、原本空荡荡的柜子,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哽住了。
“下午去拿的快递。”忆南枝言简意赅,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怕你半夜饿了,找不到东西吃,又不好意思说。”
下午……他去图书馆之后?
暮云倦想起来,下午他迷迷糊糊睡着前,好像听到忆南枝说要出去一趟,他当时没在意。
原来是去快递站……拿这个?
“可是……”暮云倦喉咙发紧,鼻子更酸了,“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半夜饿?
怎么知道自己会不好意思说?
怎么知道自己……这么麻烦?
忆南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粥碗又往前递了递。
“先吃。”
暮云倦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他舀起一勺燕麦粥,送进嘴里。
香甜软糯,温度正好,顺滑地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
那一瞬间,暖意从胃部蔓延开来,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冷和虚乏。
连日来因为病痛和食欲不振而堆积的委屈、无助、烦躁,仿佛都被这碗平平无奇的燕麦粥,温柔地熨帖平整了。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进碗里,混着燕麦粥,一起咽了下去。
忆南枝就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吃,没有问为什么哭,也没有说安慰的话。
只是在他吃完后,接过空碗,又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暮云倦胡乱地擦了擦脸,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委屈坏了的小兔子。
“还饿吗?”忆南枝问。
暮云倦摇摇头,又点点头。
胃里有了东西,没那么绞痛了,但那种空虚感还在。
忆南枝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拆开,递给他。
暮云倦接过,小口咬着。
饼干咸香酥脆,很好地中和了嘴里残留的甜腻。
“柜子钥匙,”忆南枝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银色钥匙,放在暮云倦手边的床头,“给你。饿了就自己拿。不用不好意思。”
暮云倦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看忆南枝。
昏暗中,忆南枝的眼神平静而笃定,仿佛在说:看,我给你准备好了,就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所以,不必再在深夜独自挨饿,不必再因为怕麻烦而硬撑。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倔强下的脆弱,知道他懂事背后的逞强,知道他所有没说出口的、细微的难受和不便。
并且,默不作声地,替他铺好了路,备好了粮,把温暖和退路,塞进了那个他几乎遗忘的空柜子里。
暮云倦捏着那把还带着忆南枝体温的钥匙,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是一种酸涩到极致、又甜蜜到极致的复杂情感,汹涌地冲撞着他的心脏。
“南枝……”他哽咽着,叫他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
太轻了。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好像也不是。
我喜欢你?
好像……时机不对。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了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依赖的呼唤。
忆南枝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他让暮云倦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然后,自己也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手臂很自然地环过来,将他拢进怀里。
温暖,坚实,令人安心。
暮云倦把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小小的钥匙。
胃里是温热的粥和饼干,身边是温暖的怀抱和气息。
所有的不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妥帖地安置,温柔地化解。
窗外,雪似乎又下大了些,簌簌地落在窗台。
而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被窝里,暮云倦想,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存放所有脆弱和不安的“柜子”。
不是那个冰冷的、空荡的储物柜。
而是身边这个人,和他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守护。
他终于可以,安心地沉入梦乡。
至此,南枝栖倦鸟,风吹忆江南。
/《风吹忆江南》by叙杭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