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远,莫及春也看不清交易过程,只是看动作就判断出不是很顺利。
而且,莫及春早已察觉,暗处不止他们一双眼睛在盯着这座砖厂。
等商贩领着一行人推门入内,他还在暗自懊恼无法窥见内里交易详情,下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颤栗。
莫及春浑身一紧,指尖攥得发白,一瞬不瞬死死盯住砖厂方向。
浓烟滚滚翻涌,如黑云压城般顷刻笼罩了整座厂区,将窑口、人影、动静尽数吞没,目之所及只剩一片混沌灰茫,内里死活全然不知。
“莫先生,现下该如何是好?”身旁侍从压低声音,难掩焦灼。
莫及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与急切,竭力维持着往日的沉冷。可紧绷的声线里,还是泄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
“再等等……再观望片刻。”
他的声音都是在发抖,说得话也是磕磕绊绊。
为了不暴露行踪,他死死咬着下唇,齿尖嵌进软肉,腥甜的血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直到皮肉几乎被咬烂,也硬是半分声响未曾透出。
风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喉间发紧。
他知道,这一炸,不是灭口便是毁证。
砖厂底下藏着的兵器、私铁、阴谋……尽数埋进了这场火海浓烟里。
这一刻是被定格了,莫及春一瞬不瞬盯着远处的黑雾,他期盼有奇迹出现,也期待对方比自己还要沉不住气。
时间过的真的是太慢了。
莫及春感觉时间已经过去百年了,自己在几个呼吸之间成为了一具白骨,直到旁边的人说:“先生,那边有人来”。
莫及春立刻精神,果真看见有人向这边靠拢。
他立即比划一个手势,他这边全都安静没有行动。
来人走得极慢,脚步放轻,显然也是在暗中探查,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周遭动静,目光在浓烟滚滚的砖厂与四周隐蔽处来回扫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短刀,刀身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来人走走停停,距莫及春藏身处尚有二十余步时,忽然顿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野兽,脖颈微微侧偏,耳朵朝向莫及春所在的方向。
莫及春屏住呼吸,右手无声按住身旁侍从的手臂,示意谁都不许妄动。
那人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纹丝未动。
浓烟从砖厂方向不断涌来,裹挟着焦糊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刺鼻气息,一层一层漫过这片低洼的灌木丛。莫及春的睫毛上凝了灰,也不敢眨眼,只透过烟尘的缝隙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终于,那人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凑近眼前端详片刻,又猛地抬头朝四下张望一圈。
这回莫及春看清了那张脸。
他心头一跳。
是徐闻喜!
银楼里负责账本的先生。
莫及春和他接触少,自己去银楼时他总是在忙,忙着算钱,忙着进货,后期听说他跟人出去做买卖了。
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
“大喜子别玩了,快些把徐爷找出来。”
后面也跟出来一个矮胖子,这个人莫及春也是认识的,是银楼伙房的人。
意外伴随着恐惧让莫及春震惊。
直觉告诉他徐爷有问题,徐爷没有死。
果然没一会,他们竟然从一片废墟中找出来徐爷。
徐爷伤的不清,满身是血,但是还有生气,粗粗的喘着粗气,也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就被这徐闻喜背起来,快速的跑走了。
“你们几个跟着他,千万别暴露了,也不要和他起冲突,就是跟着监视他们。”
莫及春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几乎不成调,吩咐完便再也顾不上其他。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明承遥你可千万不许有事啊。
莫及春疯了一般冲进浓烟滚滚的砖厂,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烫得皮肤发疼,呛人的烟尘灌入口鼻,咳得他撕心裂肺,他却浑然不觉,只跌跌撞撞在断木焦土间狂奔。
神明啊,我愿意用我十年的寿命换得明承遥安然无恙,如果十年不够,那就二十年,三十年…
莫及春跪在滚烫的焦土上,双手疯乱地扒着碎砖与灰烬,指甲翻裂、渗出血丝,混着尘土与烟火,狼狈到了极点。
“你出来……明承遥你出来!”
“我还没带你回京,还没给莫家翻案,还没……还没护你周全。”
莫及春明承伯明承曦明承懿在发疯一样在废墟里找明承遥,连旁边的侍从都吓到了,想帮忙找,就被莫及春劝走。
“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活着的人,我们绝对不能放弃。”
是神明听到了莫及春的呼喊,他在废墟扒到了明承遥。
此时,风卷残烟,天地一片寂静。
他跪在地上,双耳发鸣,和十年前接到家族噩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