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般排查毫无章法,也暂无确凿证据,可莫及春始终坚信,风过留痕,雁过留声,但凡做过亏心事,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耗费数日细细核查,他终于发现一条关键线索,太医院登记的药方,与御膳房的食谱比对下来,唯有一人所用药材,与明承曦的药膳药性相克。
此人竟是董皇后!自三皇子明承懿离世后,她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怎么会是她?
在莫及春的认知里,就算是明承德有下毒的嫌疑,都远比董皇后要大。
她身居后宫,从不涉政,如今亲生儿子已逝,娘家兄长大将军王又远在边关,生死未卜,她若想为日后打算,绝不可能做出这等自毁根基的蠢事。
可宫规森严,外男不得踏入后宫,莫及春即便有了线索,也无法当面与皇后对质,更不知该如何向皇上禀报这一发现。
眼下的太昊王朝,早已风雨飘摇。皇上接连痛失两位皇子,心力交瘁;皇后丧子重病,卧床不起;外有敌国虎视眈眈,内有物价飞涨、民心动荡,可朝中大臣非但不思理政,反倒整日纠结站队,盘算着辅佐哪位皇子登基,实在是可悲可叹。
就在这王朝摇摇欲坠之际,明承伯从皇宫中走出,一眼便瞧见宫门外等候的人。
被囚禁在宗人府六七年,他早已厌极了与人周旋,更何况,站在面前的,是他此生最厌恶的明承德,心底的厌烦与抵触,瞬间翻涌而上。
他烦明承德这个人,更烦即将要面对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葛。
“大哥。”明承德端着亲王的礼数,对着明承伯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自得知明承伯从宗人府出来,他便动用所有力量打探其下落,知晓他被皇上藏在寝宫后,更是日日提前入宫请安,精心布局,只为等这场“偶遇”。
他甚至觉得,明承伯此刻现身,或许也是故意为之。
“见过郑王殿下。”明承伯神色平淡,依庶人之礼回揖,没有半分逾矩。
“大哥这是做什么,岂不是让我难堪?”明承德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双手紧紧攥着明承伯的手腕,语气激动,连唤两声,“大哥,大哥!”
“您是当朝亲王,我只是一介庶人,尊卑有别,礼法不可废。”明承伯双目微垂,避开他的目光,语气疏离。
“你我是嫡亲手足,何必说这般生分的话!”明承德语气恳切。
明承伯眼波微动,终于抬眼,与他四目相对。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与明承德重逢的场景,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会厉声质问,质问当年为何要将巫蛊小人埋入他的东宫,将他从万众瞩目的太子之位拉下来,沦为人人唾弃的庶人。
就连父皇,也曾问过他,是否恨明承德。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感情太过复杂。深入骨髓的仇恨,从未因时间流逝而消散半分,他甚至无数次诅咒,盼着明承德也落得家破人亡、沦为阶下囚的下场,尝遍他所受的苦楚。
“父皇说,宫外一直有人等我,我想来想去,从未想过,等我的人会是你。”明承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明承德神色如常,不见半分虚伪:“臣弟前来拜见大哥,确有一事相告,大哥可知,老十明承遥实则是女儿身。”
“我知道,父皇早已告知于我。”明承伯语气淡淡,目光扫过明承德的双腿,语气带着几分漠然,“我还知道,她还用炸药,炸断了你的双腿。”
提及旧伤,明承德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很快掩饰过去:“没错。她手中握着炸山治水时私存的炸药,还有老六留给她的兵马,此人,极为危险。”
明承遥手中的兵马,尚且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她手里的炸药。
没人知道她到底藏了多少,明承德暗中打探得知,当年明承遥治水期间,曾瞒着朝廷,在黑市大量购置炸药,再加上火器营调拨的份额,数量早已超出治水所需。
当初众人只当是皇上不肯拨款拨药,她为了赶工期,才花重金从黑市购买,如今细细想来,她那时便已心怀异心,早早做好了后手准备,只是藏得隐秘,未曾被人察觉罢了。
“明承遥终究是女子,纵有兵马,也未必会用,想来不过是六皇子留给她防身之用。”明承伯依旧神色平静,并无波澜。
明承德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大哥,她被当作皇子养了二十二年,从不是深宫中娇养、只懂女红的公主,她上过边境,提刀杀敌,见过鲜血,绝非柔弱女子。更何况,她早已将老六的两个孩子接走,步步为营,你说,她会不会有谋反之心?”
明承伯面色沉静,无半分情绪起伏:“父皇年事已高,经不起半点折腾。郑王慎言,这般谋逆之言,若是传入父皇耳中,对你绝无益处。”
“臣弟如今这般处境,双腿残废,前途尽毁,能活到几时尚且未知,自然不惧。可大哥,您与我不同。”明承德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明承伯,字字戳心。
他赌的,正是明承伯心底那份不甘、那份想要翻盘复位的野心。
昔日站在权力之巅,尽享无上荣光,又怎能甘心就此归于平淡?更何况,皇上将他从宗人府接出,日夜带在身边悉心照料,分明是有意重新重用他。
明承伯绝非愚钝之人,皇上的心思,他早已看透。
明承德心中盘算着,想要除掉明承遥,借明承伯之手,再合适不过。
而此时的京城皇宫之内,众人还在为权力勾心斗角,争得你死我活,远在京城之外的明承遥,却在风雨中奔波,只为搏一条活下去的出路。
她原本打算前往边关,投奔齐将军。
可半路听闻民间传言,说齐将军兵败被俘,消息传来,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按照话本里的套路,身为男主角的齐将军,理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怎会落得被俘的下场?
明承遥僵在原地,满心迷茫,一时之间,竟不知下一步该去往何处,前路漫漫,毫无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