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承伯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太子遇刺这般惊天大事,皇上竟不彻查?不合常理啊……”随即又自嘲地摇头,“我操这些心做什么,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莫及春,字字冷厉:“莫家被抄家灭门,你是如何活下来的?如今又怎会出现在皇宫之中?”
莫及春沉声概括:“当年我身在外地,侥幸逃过一劫。今日前来,是奉命彻查十年前巫蛊之祸的前因后果。”
“有何可查的?当年刑部卷宗上,该写的我早已尽数写明。”
卷宗所载,不过是景宗皇帝病重之时,太子府内搜出压胜小人,府中侍从当堂指证,此物为太子明承伯亲手放置。
“晚辈不信殿下会行此愚笨之策。”莫及春此言绝非虚言。明承伯身为皇长子,生母是景宗元后,母族势力雄厚,绝不逊于齐家,他坐镇东宫时,其他皇子皆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根本没有行巫蛊之术的理由。
“不过是遭人暗算罢了。年少猖狂,久居上位,早已惹得父皇厌弃。”
“殿下可知幕后黑手是谁?”
瞧明承伯的神色,分明知晓害他之人,莫及春急切追问:“殿下就从未想过,重夺太子之位吗?”
明承伯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凄厉,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太子之位岂是好坐的?明承懿坐了几年,还不是被明承德与明承曦拉下马?你且看着,明承曦的位置又能坐多久。”
皇位之争,莫及春毫不在意,他只想揪出那个害得明承伯身陷囹圄、莫家满门抄斩的真凶。
“晚辈始终不信殿下会用巫蛊邪术,殿下难道就不想知道,是谁处心积虑害您?”
明承伯垂着头,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被岁月与苦难磋磨得只剩一身沧桑:“知道了又能如何?昔日的我都斗不过他,如今这般模样,更是痴心妄想。罢了,就这样吧。”
“那殿下就不愧对我莫家吗?”莫及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悲愤,厉声质问,“因殿下一案,我莫家惨遭牵连,数十条性命,就这样白白赴死,算什么!”
几十条鲜活的人命,被上位者一笔糊涂账草草了结,连申辩求饶的余地都没有,朝野上下人人避而不谈,刻意隐瞒掩埋。这对无辜的莫家人而言,何其不公!
明承伯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的恨意,猛地从椅上站起,厉声回斥:“我不曾埋怨莫家拖我下水,你反倒来怪罪我?若不是你爷爷执意上奏,求皇上将莫雪儿嫁我,我的太子之位怎会旁落?我的两个孩儿怎会惨死?我又怎会被关在这破院子里十年,日日啃杂粮饼、吃炖萝卜!”
被囚于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分明是生生的折磨。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不知?”明承伯字字如刀,剜着莫及春的心,“你莫家,本就是前朝余孽!”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惊得莫及春连连后退半步,心神俱震。
“你爷爷太心急了,急着摆脱前朝余孽的身份,急着把女儿嫁入东宫。他这般做派,齐家怎会放过这个扳倒我的机会?我娶了莫家之女,你觉得父皇会承认我与莫雪儿的孩子吗?”
莫及春张口结舌,脑中一片纷乱,只剩无尽的震惊翻涌。他只觉明承伯所言荒诞不经,可那眼神里的恨意与绝望,又绝非虚妄。
明承伯语气平淡,如一潭死水,再无波澜:“当年父皇病重,明承懿曾私入东宫探望。事后,我两个儿子亲口告诉我,亲眼看见是他,在东宫埋下了那压胜之物。”
“明承懿此人,心狠手辣。他一心想将我拉下太子之位,趁父皇病重,直接抄了你们莫家。等父皇康复,朝野皆被莫家案裹挟,加之你们本是前朝余孽,又是被当朝皇子抄家,这桩案子,只能被强行压下。”
权力的交易,从来都沾满鲜血。当初明承伯得太子之位太过轻易,接下赐婚圣旨时,只想着借莫家在朝堂的势力,吞并齐家权势。
可最终,齐家非但未被吞灭,反倒趁朝堂大乱,略施手段便将他打压殆尽,全力扶持明承懿登上太子之位。
他心心念念的龙椅,最终化作了这方囚笼,将他困死于此。
“我之后,是老三明承懿做了太子。我早知道,他的位置坐不长久,齐国公终究会扶明承曦上位。”
“你且看着吧,明承曦即便登基,明承遥也难逃一劫。”
“太子殿下难道不知外戚干政的祸患吗?”
十年幽禁,磨平了明承伯所有的野心与欲望,也让他看清了自己的无能。欲望这东西,从不会被人掌控,只会将人一点点吞噬。
他转头看向莫及春,只见对方被这惊天真相震得魂不守舍,久久回不过神。莫及春草草行礼辞别,脚步慌乱地逃离了这座死寂的院落。
他一走,院门外的铁链便哗啦啦锁紧,刺耳的声响划破寂静,院落里,再度只剩下明承伯与三座孤坟。
万籁俱寂,半分生息皆无。
明承伯缓缓坐回台阶上,怔怔望着那三座土坟,心中泛起无尽悲凉。若有朝一日,自己也死在这院子里,还有谁会来给他们娘仨上一炷香、摆一点祭品?
想来是没有了。
世人皆在忙着争权夺利,谁又会在意这宗人府深院里的枯骨与亡魂?他只余下一丝好奇,这龙椅,最后究竟会落在谁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