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皇爷爷派来保护我们的。”明承遥也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小世子将信将疑,又扒了几口,还是觉得不自在。他放下筷子,眼巴巴地望着她:“十叔,母妃,我想去玩。”
齐王妃蹙眉,正要开口训斥,明承遥已放下碗筷,唤来管家:“这么多人吓着小世子了,你带他出去转转。”
管家领着小世子出去,四个侍从立刻跟了上去。
明承遥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吃饭。齐王妃也低着头,一言不发。满桌菜肴,两人各怀心事,谁也吃不下几口。
午后,明承遥陪小世子玩了一会儿。
小家伙憋了一整天,终于问出心里话。他攥着明承遥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睛又黑又亮,却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忐忑:“十叔,我父王是不是犯错了?会被砍头吗?”
明承遥摸摸他的脸,软软的,热热的,还带着奶香。
傻孩子,你马上就是皇孙了。
“你父王在宫里照顾皇爷爷呢。”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小世子追问,“我想他了。”
因为外面太危险了。因为全京城的人,都盯着皇宫里那道迟迟不出的旨意。因为你的父王,此刻或许正跪在某个冰冷的殿阁里,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这些话,明承遥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把小世子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快了。”她说,“很快就能见到了。”
小世子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到底还是个孩子,转眼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银楼送来的消息,只比圣旨早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一个人做很多事。也足够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圣旨到英王府时,莫及春还在客房里对着一盘棋发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盯着那些黑白子,看了整整三个时辰。
黑白纵横,一如这盘棋局。
可执棋之人是谁,落子之处又在何方,他看不透。
直到明承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才惊觉,天已经黑了。
“明日我要押送粮草去边关。”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在京城,自己小心。”
莫及春怔住,猛地转身:“你要走?”
“放心,六哥会保护你的。”她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太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说什么。
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每一句都想冲出来。可那些话太重了,重得他张不开嘴。
他的不幸是明家给的,那些抄家、流放、家破人亡的夜晚,都是拜这个姓氏所赐。他不该开口,不该心软,不该——
等他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
明承遥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他泄了气,瘫坐在椅中,盯着那盘始终没有落子的棋。
那句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明承遥走得急。
说是明日启程,子时刚过便要动身。王府上下都出来送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倒比白日里热闹了几分。
老管家红着眼眶,执意不肯去齐国公府养老。他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老奴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殿下回来。老奴守着这宅子,殿下回来时,总得有个人开门。”
明承遥将他扶起,把一大包金银塞进他手里:“这些年辛苦了。寻个清静地方,享享清福吧。”
老管家只是摇头,不肯接。
小世子被齐王妃抱在怀里,睡眼惺忪。他揉着眼睛,接过明承遥递来的那一堆稀奇小玩意儿,却不像往常那样欢喜。他仰着头,木木地问:“十叔,你也会像父王那样,被关进皇宫吗?”
明承遥摸了摸他的头。
软软的,热热的。
她没有回答。
你十叔我的下场,只怕比那更惨。
最后,她将那件厚重的雪貂大氅交到莫及春手中。
“留着御寒。”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什么话都装进去。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莫及春捧着那件大氅,一时说不出话。
这是莫大学士的旧物。抄家后被皇家收回,皇上赐给了怡妃,怡妃又作为生辰礼送给明承遥。
兜兜转转,又回到他手里。
物归原主。
可那个“主”字,如今又该落在谁身上?莫家早已灰飞烟灭,他不过是这世间一介孤魂野鬼,苟延残喘罢了。
明承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马蹄声渐渐远去,踏碎一地的雪与月光。
驻扎在英王府的那些侍从,也跟着走了。他们来得无声,去得也无声,像从未出现过。
整座王府,忽然空了下来。
空得能听见风吹过廊檐的声音,空得能听见雪落在瓦上的轻响。
空得像从未有人住过。
莫及春站在门口,望着那条消失在夜色中的长街,久久没有动。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他却忽然想起明承遥白日里说的话——
“放心,六哥会保护你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件大氅,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可这京城的天,什么时候才能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