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她没功夫沉溺儿女情长。
她急需要钱。
而且是,很急很急。
不过短短一日,英王缺钱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京城。上至官宦人家,下至集市摊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位治水有功、却被皇上重罚的英王殿下,如今穷得快要揭不开锅了。
于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上,便出现了这么一番奇景。
一身亲王服饰的明承遥,毫无架子,毫无心理负担,就地支了个小摊,将王府里能搬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变卖。
古董挂件、瓷碗瓷盘、铜盆银勺、甚至是闲置的鸟笼、书架,全都码得整整齐齐。有人来问价,她便大大方方报数,价钱不合适,还能商量;没人光顾,她便学着街边商贩的模样,扯着嗓子吆喝,半点亲王体面都不顾。
过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议论纷纷。
这一天下来,整个京城都在传:英王当街卖家产了。
茶楼酒肆,但凡有人聚集之处,聊的全是这件事。
“听说了吗?英王殿下在涌江治水,花的全是自己的钱,回来反倒被陛下罚了一大笔,如今实在凑不出来,只能变卖家产。”
“不能吧?治水向来是朝廷出钱,哪有让王爷自掏腰包的道理?依我看,分明是英王不知哪里触怒了龙颜,陛下故意刁难。”
“嗨,朝堂上的事,咱们老百姓哪里说得清。不过说真的,英王卖的东西,那是真的好!我上午瞧了一眼,那洗脸的铜盆,厚实得很,做工也讲究。”
“我还买了个楠木鸟笼呢,松木底座,轻便又结实,才二十两,搁平时,咱们这辈子都摸不到皇家的东西。”
众人七嘴八舌,一边感慨明承遥可怜,堂堂亲王,沦落到集市摆摊,一边又觉得她卖的东西物美价廉,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会儿再去多买几样,也算帮衬一把。
人群中,有人匆匆离去,神色异样,旁人只当是家中有事,并未放在心上,依旧围着谈论英王的趣事。
而明承遥,在集市摆了半晌,见银子来得太慢,干脆收了摊,抱着一只硕大的古董瓷瓶,转身进了当铺。
她要当东西。
可当铺老板一见是她,脸都白了,哪里敢收。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英王正被陛下责罚,这个时候收了英王的东西,万一被朝廷扣上“勾结王爷、暗中助资”的罪名,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老板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亲自从柜台后迎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不由分说便往明承遥手里塞:“殿下,这瓷瓶太过贵重,小店本钱微薄,实在收不起。这点银子,您先拿着周转,算是小的一点心意。”
“这是何意?”明承遥皱眉。
“殿下为涌江百姓,不花国库一分一毫,如今却要自掏腰包补亏空,小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点钱,就当是小的,替涌江百姓,谢过殿下了。”
明承遥连忙将荷包推回去,神色肃然:“不可。你若如此,反倒让人以为我是故意在外博同情、抱怨朝廷,到时候,罪名更大。”
她说完,不再多言,抱着瓷瓶转身离去。
可连走几家当铺,全是一个模样。
要么不敢收,婉言推脱;要么直接塞钱,不敢沾手;还有的,干脆说周转不开,客客气气把人送走。
明承遥心里憋着一股火,又无处发作。
早前她让府中人来当东西,还被恶意压价,价值几万两的瓷器,只换回来几千两,她气得亲自出马,本以为凭着自己的身份,总能公道一些,哪想到,竟是连当都当不出去。
她抱着瓷瓶,站在当铺门口,只觉得满心疲惫。
王府不能卖,除此之外,能变卖的,能折现的,她几乎全都动了。
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一朝之间,近乎被变相充公。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皇上,要被这样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
正心绪繁杂之际,管家匆匆寻来,低声道:“殿下,郑王殿下驾到,正在前厅等候。”
明承遥眉尖微挑。
这个节骨眼上,人人避她唯恐不及,明承德反倒主动上门,安的什么心思?
她脑中一闪而过一个念头——早前,她曾与他提过,王府返修地基时,挖出过一些旧物。难道,他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纵然身心俱疲,明承遥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理了理衣袍,往前厅而去。
厅中,明承德已等候片刻。
他向来简朴,不喜奢华,常年就那几件素色衣袍轮换着穿,袖口磨得发白,也依旧照穿不误,在一众讲究排场的皇子之中,显得格外清贫。
今日他穿了一件黑色内褂,外罩一件同色长袍。只是那长袍看着像是新近添置的,与洗得发软的内褂一比,同样是黑色,新旧差距一目了然,搭配在一起,反倒有几分寒酸不合时宜。
明承遥看在眼里,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瞧瞧五哥这般节俭,再想想自己从前有钱时,只顾着添置各种身外之物,古玩玉器、奇珍摆件,买了一堆,如今真到用钱之时,反倒拿不出几百万两现银。她忍不住在心里懊悔,当初若是少挥霍一些,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境地。
见她进来,明承德连忙从椅上起身,语气谦和:“十弟,贸然前来叨扰,还望勿怪。”
“五哥说的哪里话。”明承遥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只是小弟如今府中拮据,寒酸得很,怕是怠慢了五哥。”
她进门时,便注意到明承德身旁侍从捧着的一只方正木盒,看着不起眼,却透着几分分量。只是对方不提,她也不便主动过问。
“十弟说笑了。”明承德摆了摆手,神色反倒郑重起来,“今日我过来,是真有东西要交给十弟。”
他一抬手,身旁侍从便上前一步,恭敬地将木盒捧到明承遥面前,缓缓打开。
一瞬间,温润的玉光流转,满室生辉。
一尊玉如意静静躺在盒中,玉质通透,色泽莹润,毫无瑕疵,一看便是极品。即便被放在最普通的木盒里,也掩不住那股贵气,反倒衬得木盒都跟着不凡起来。
明承遥一眼便认出,这不是凡物。
“十弟,这是我当年出宫建府时,父皇亲自赏赐的。”明承德在一旁轻声解释,“玉料出自有余州。”
有余州本不产玉,当年只挖出过一块旷世美玉,送入宫中,景宗皇帝特意下旨,令顶尖工匠雕琢成各式吉祥器物,赏赐给近亲子弟。她几位兄长手中,各有一件,就连当年刚出生不久的幼弟,都得了一枚玉刻小马。
这尊玉如意的价值,不言而喻。
明承遥看着玉如意,心头疑惑更甚,抬眼看向明承德:“五哥,你这是……何意?”
难不成,是要让她拿着这玉如意去换钱周转?
明承德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惊人分量:“我去黑市问过价。这尊玉如意,在黑市,至少值八千万两。”
明承遥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笑道:“五哥说笑了,我可不认识什么黑市之人。”
明承德不紧不慢地“唔”了一声,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忽然话锋一转,轻飘飘问了一句:
“平常总跟在你身边的那个莫及春,怎么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