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承遥掀帘望去,雨幕连成一片,天地间昏茫一片,官兵们顶着暴雨拆卸营帐,在泥泞中狼狈撤退。身强体壮的兵士尚且如此,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处境只会更艰难。
“余下诸位大人,意下如何?”她沉声问道。
“张大人方案最佳,只是银两……”侍郎面露难色,随即咬牙,“下官为官十一年,仅存白银数百两,愿全数捐出。”
一人带头,众人纷纷响应,愿倾尽私囊相助。这份心意,让明承遥心头一暖,底气顿生。
“张密,立刻拟写奏折,本王亲自回京面圣。”
“殿下,奏折早已备好,只是连日大雨,墨迹易污,臣需重新抄录方可呈上。”
明承遥不再多言,立刻命人备马,打算连夜启程赶回京城。
就在此时,属下匆匆入内禀报:“殿下,帐外有人求见。”
这般大雨滂沱的灾区,会是谁前来?有官员随口道:“许是逃难百姓,安排膳食后送往安置点便是。”
“那人十分奇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看不清面容,却称是奉英王殿下之命而来。”
一刹那,明承遥心头莫名一跳,一个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莫及春。
会是他吗?
不可能。他理应留在京城,为赈灾筹款奔走,怎会来到这苦累凶险的灾区?她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泛起的涟漪,收拾行装,只想尽快启程。
可属下再次急冲冲跑来,语气笃定:“殿下,那人说是王府谋士,自称姓莫!”
莫——
短短一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明承遥心神俱震。
真的是莫及春。
她再也顾不上仪态,抓起一件蓑衣披在身上,快步冲出大帐。
雨雾弥漫,天地一片湿冷,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立在雨水中的身影。
一身狼狈,衣摆沾满泥浆,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穿过茫茫雨幕,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她,像是在茫茫洪流中,终于找到了自己唯一的方向。
见到她的那一刻,莫及春眼中瞬间亮起光芒,笑意毫无保留地漫上眉眼,脚步踉跄着朝她奔来,泥泞湿滑,他脚下一歪,重重摔在地上。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朝着她的方向走,眼神滚烫,欢喜得藏不住,声音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清晰温柔:
“殿下。”
明承遥心口猛地一缩,又酸又软,说不清是惊是怒,还是压不住的牵挂:“你来干什么?这里是灾区,凶险万分,你不在京城待着,跑来做什么?”
她不敢往深处想,他千里迢迢冒雨赶来,莫不是京城出了变故?或是他的身份暴露,遭遇了危险?无数念头在心头翻涌,让她一贯沉稳的心,第一次乱了分寸。
莫及春却像是没看见她的焦急,也没察觉自己满身狼狈,只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个贴身珍藏的白瓷药瓶,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瓶身被他捂得微暖,与两人冰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殿下,我是来给您送药的。”
雨水打湿他的发梢,顺着脸颊滑落,他望着她的眼神,认真又执拗,带着藏了许久的惦念。
明承遥握着瓷瓶,指尖微颤,声音不自觉放轻:“你就为了送药,千里迢迢冒雨赶来?”
雨雾朦胧了视线,也朦胧了莫及春眼底的心事。
他想说的从不是送药。
他放心不下她在灾区日夜操劳,放心不下她顶着压力治水赈灾,放心不下她孤身一人,在风雨里扛下万千重担。他留在京城,筹钱理事,心却早已跟着她来到涌江,每一日听闻大雨不止,都坐立难安。
所谓送药,不过是他能不顾一切奔向她的,最正当的理由。
可话到嘴边,他只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脸颊,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欢喜。
雨还在下,可这漫天风雨里,两颗心却在悄然靠近,隔着湿冷的雨幕,生出了旁人无法介入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