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一起。
死一起。
绝不分开。
绝不食言。
他的脸,依旧轻轻贴在蒋洄池的颈窝。
那里的皮肤,冰得像铁,却还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轻得像一片雪,却成了他在这片绝望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极其艰难、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可蒋怀安还是感觉到了。
像一道惊雷,在他早已麻木的意识里,猛地炸开。
哥。
哥还在。
哥还没放弃。
那一点快要熄灭的希冀,在心底,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星。
他涣散的意识,勉强凝聚了一瞬。
嘴唇,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发出一阵极其微弱、极其沙哑的气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深情与执念。
“哥……”
“别睡……”
“再陪我……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他不知道蒋洄池能不能听见。
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不能传到那人的耳朵里。
可他只能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唤着那个名字。
那是他撑下去的唯一理由,唯一的信仰,唯一的命。
蒋洄池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像是安抚,像是在告诉他,我在,我一直都在。
蒋怀安的眼角,缓缓溢出一滴泪。
早已冻得冰凉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蒋洄池的颈侧,烫得像火,冰得像刀。
他没有哭出声,连一丝呜咽都没有。
所有的痛,所有的怕,所有的委屈与绝望,都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凝成了更坚定的执念。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害怕黑夜,蒋洄池都会抱着他,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别怕,有哥在。”
那时候,他只要听到这三个字,就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蒋洄池会护着他,会挡在他身前,会替他扛下所有的风雨与黑暗。
可现在,那个说“有哥在”的人,奄奄一息,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天,塌了。
他只能用自己尚且年轻的身体,硬生生撑着这片倾覆的天,撑着蒋洄池最后一丝生机,撑着他们之间,那个快要破碎的约定。
他不怕死。
真的不怕。
他怕的,是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守住蒋洄池。
怕的,是到最后,他们还是没能去到那个约定了十几年的南方。
怕的,是到最后,他还是没能等到蒋洄池睁开眼,再叫他一声,怀安。
“哥……”
“你答应过我的……”
“要带我去南方……”
“要给我煮桂花汤圆……”
“要和我手牵手……走在阳光下……”
“一辈子……不分开……”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渐渐消散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可那股执念,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像一道枷锁,把两人牢牢锁在一起,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蒋怀安缓缓闭上眼。
不是放弃,是累到了极致,是意识再也支撑不住,只能靠着最后一丝本能,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维持着攥紧的手指,维持着那点,相依为命的温度。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
可抱着蒋洄池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放松。
攥着蒋洄池手指的掌心,依旧紧紧裹着,不肯松开,不肯放弃,不肯熄灭。
像一盏,在无边风雪里,被人死死护在掌心的寒灯。
灯芯微弱,油尽灯枯,却依旧,固执地亮着最后一点光。
为怀里人,为那个约定,为那份,深入骨髓、至死不休的爱。
黑暗,依旧浓稠如墨,沉重地压在头顶,压得人窒息。
寒冷,依旧刺骨钻心,从骨髓里往外冒冷,冻得一切都快要凝固。
绝望,依旧如影随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两人牢牢困住,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救援,依旧遥遥无期。
前路,依旧一片漆黑。
看不到光,看不到路,看不到任何能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死寂的地狱里,依旧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苦苦支撑。
蒋洄池没有醒。
意识,依旧沉在深渊边缘,随时都会坠入永夜,再也不会醒来。
呼吸,轻得像一缕烟,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体温,冷得像冰,生机,弱得像风中残烛,下一秒,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可他没有死。
那颗心,还在为怀里人,固执地、微弱地、艰难地跳动。
那点执念,还在为那个未完成的约定,死死地撑着,不肯松,不肯断,不肯灭。
蒋怀安也早已油尽灯枯。
身体,僵硬如冰雕。
意识,飘忽如游魂。
力气,耗尽如枯木。
体温,流失如融雪。
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痛苦与沉沦,都在渴望着那场,能解脱一切的沉睡。
可他没有倒。
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世间最后一束不肯熄灭的火。
依旧紧紧攥着怀里人的手指,像握着世间最后一丝不肯放弃的希望。
用自己仅剩的温度,去温暖那个快要冷透的身体。
用自己仅剩的呼吸,去陪着那个细弱的呼吸。
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去吊着对方的生命。
用自己所有的深情与偏执,去守着那份,生死不离、至死不渝的约定。
他们都快撑不住了。
都快倒下去了。
都快跟着彼此,一同滑向那无边的死亡。
可他们都还在撑。
还在熬。
还在等。
等那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等那一道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光。
等一个能一起活下去、一起去南方、一起安稳过完一生的可能。
等一个,能兑现那句“一辈子不分开”的承诺。
两具紧紧相缠的身体,在冰冷的黑暗里,靠着彼此残存的温度,靠着深入骨髓的执念,靠着不死不休的深情,艰难地、固执地、顽强地,支撑着。
像两截冻僵的枯木,在寒风里,互相依偎,互相支撑,不肯倒下,不肯分离。
像一盏在无边风雪里,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熄灭的寒灯。
灯芯微弱,却依旧亮着。
微光渺茫,却依旧存在。
黑暗再浓,吞不掉那点相依为命的暖。
寒风再烈,吹不散那份生死与共的情。
绝望再深,淹不没那一句不离不弃的誓。
约定再远,磨不灭那一颗至死不渝的心。
一息相牵,一念不灭。
一灯如豆,至死方休。
无边的黑暗里。
那盏寒灯,
还亮着。
还撑着。
还没断。
还没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