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等待。
扣住扳机的手指,猛地,用力,向下一按。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机械声响,在死寂里炸开。
子弹,被撞针引燃。
火药,在枪膛里爆发。
高速旋转的弹头,冲破枪管,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朝着蒋洄池的后心,飞速射来。
空气被撕裂。
风声尖啸。
死亡,在这一刻,真正降临。
蒋洄池闭上了眼。
没有躲,没有闪,没有动。
他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怀里的蒋怀安,更紧、更紧、更紧地抱住,用自己的脊背,彻底挡住那枚射来的子弹,用自己的身体,成为他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屏障。
别怕。
哥在。
哥护着你。
蒋洄池在心里,轻轻说。
眼泪无声滚落,混着血,烫进蒋怀安的颈间。
而就在子弹即将射入他身体的那一瞬——
他怀里,一直微弱喘息、连睁眼都费力的蒋怀安,忽然像是被一股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刺激,从濒临消散的意识里,爆发出最后一点、不属于自己的力气。
他那只一直抓着蒋洄池衣襟的手,猛地,用力,向前一扯。
不是很大的力道。
很轻,很弱,很虚。
对于正常人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对于此刻已经失血过多、身体虚浮、全身脱力的蒋洄池来说,却足够让他的身体,被猛地向前一拽,微微一偏。
只是微微一偏。
就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偏移。
——噗。
一声沉闷、轻微、却让人心脏骤停的声响。
子弹,没有射入蒋洄池的后心。
而是狠狠射入了他的左肩。
滚烫的弹头,瞬间撕裂皮肉,击碎骨头,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嵌进骨缝里。
剧痛,在一瞬间,席卷了蒋洄池全身。
他猛地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到了极点,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原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几乎要当场崩溃。
血,瞬间从伤口狂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染红了蒋怀安的身体,染红了两人紧紧相拥的影子。
可蒋洄池,没有倒。
没有松。
没有放开怀里的人。
他硬是凭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意志力,死死撑着,抱着蒋怀安,身体只是微微晃了晃,便再次稳住,用没有受伤的一侧,继续牢牢护着他,挡着他,不肯让他受半分惊吓,半分伤害。
“唔……”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心疼与恐慌的喘息,从蒋怀安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没有看见子弹射入的画面,却感受到了怀里人的剧烈颤抖,感受到了瞬间涌来的滚烫鲜血,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剧痛。
他知道,他伤到他了。
他知道,蒋洄池,中枪了。
那一道原本就微弱的眼缝,瞬间泛起一层水光,模糊了视线,也刺痛了蒋洄池的心。
那只抓着衣襟的手,瞬间松开一瞬,又慌忙抓紧,像是害怕,像是愧疚,像是在说:
对不起……
哥,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蒋洄池忍着左肩撕心裂肺的剧痛,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嘴唇咬得渗血,却还是低下头,用尽全力,放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我没事……”
“哥没事……”
“不疼,一点都不疼……”
“别怕,怀安,别怕……”
他在骗他。
骗他,也骗自己。
左肩骨头碎裂,弹头嵌在骨缝里,血狂涌不止,剧痛几乎要让他晕厥,怎么可能不疼。
可他不能说。
不能让怀里的人害怕,不能让怀里的人愧疚,不能让怀里的人,在最后一点意识里,还要为他心疼。
他只能撑着。
只能笑着。
只能温柔地,哄着他。
而身后,蒋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蒋洄池左肩喷出的血,看着那枚没有命中心脏的子弹,看着那一对依旧紧紧相拥、谁都不肯放开的人,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居然……偏了。
居然……没中。
居然……还是没让他当场死去。
极致的愤怒与不甘,瞬间冲上头顶。
他疯了。
彻底疯了。
“好……好得很……”
蒋明远低吼出声,左眼通红,浑身颤抖,握枪的手再次抬起,这一次,枪口不再对准后心,而是直接对准蒋洄池的后脑,对准蒋怀安的头顶,对准他们紧紧相贴的头。
“我看你们还能往哪儿躲!”
“我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我看你们,还能不能,这么情深义重!”
他手指再一次扣紧扳机,眼神疯狂,杀意滔天。
第二枪,即将射出。
这一次,谁也躲不开。
谁也活不了。
蒋洄池闭上眼,将蒋怀安更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头,抵住他的头,遮住他的眼,挡住所有黑暗与死亡。
没关系。
一起死。
也好过,一个人活着,困在地狱里。
怀安,别怕。
哥陪着你。
永远,陪着你。
怀里的蒋怀安,像是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像是感受到了蒋洄池心底的绝望,那一道微弱的眼缝,彻底泛起水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唇瓣微微颤动,发出比刚才更轻、更碎、更绝望的气音:
“别……”
“哥……别……”
别走。
别死。
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