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的脚步声踏碎巷弄的死寂,红蓝警灯在斑驳的砖墙上晃出缭乱的光影,混着地上未干的血,凝成一片刺目的红。蒋洄池依旧抱着蒋怀安跪在原地,指尖抵着他颈侧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像攥着根即将绷断的弦。有人伸手想扶他,被他猛地挥开,掌心的力道带着歇斯底里的抗拒,眼底的红血丝缠着眼眶,像只被激怒的困兽,护着怀里仅存的温度。
“让开。”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未散的颤抖,却字字透着不容置喙。警察面面相觑,终究是放缓了动作,有人上前检查地上的黑衣人,有人拨通了急救电话,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滋滋啦啦,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蒋洄池低头蹭了蹭蒋怀安冰凉的额头,他的睫毛上还沾着血珠,脸色白得像纸,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蒋洄池的衣襟。“怀安,撑着点,救护车马上就来。”他轻声呢喃,指尖一遍遍拂过蒋怀安的眉眼,动作温柔得与此刻满身的狼狈格格不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天地间只剩他和怀里的人。
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凝滞。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蒋怀安从蒋洄池怀里挪开,他下意识地想抓住,却被护士轻轻按住:“先生,别碰,他伤得很重,需要马上送医院。”
蒋洄池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蒋怀安被抬上担架,白色的被单盖在他身上,却遮不住那处处渗血的伤口。他踉跄着起身,肩膀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依旧死死跟在担架旁,手指勾着担架的边缘,不肯松开。
警灯映着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脸上的血与泪混在一起,干成了暗沉的印记。他坐上救护车,挨着蒋怀安的担架,指尖始终抵着他的手腕,感受着那微弱却不曾断绝的脉搏,这是支撑他撑下去的唯一力量。
救护车在夜色里疾驰,车顶的灯旋转着,将夜色割成碎片。蒋洄池看着医护人员给蒋怀安包扎、输液,针头刺入他苍白的手背,蒋洄池的心脏猛地抽痛,仿佛那针也扎在了自己心上。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蒋怀安的脸,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颤动,都能让他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动。
到了医院,蒋怀安被直接推进了抢救室,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道生死线,将蒋洄池隔在门外。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撑不住滑坐在地,肩膀的伤口还在疼,胸口的旧伤也阵阵抽痛,可这些都不及心口的疼来得真切。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兽,在无人的角落舔舐伤口。
走廊的灯光惨白,映着他孤单的身影,地上的血滴从他的衣角滑落,晕开一小片,渐渐干涸。他想起巷弄里蒋怀安护着他的模样,想起他那句“别怕,有我在”,想起他昏迷前最后的那句“暂时安全了”,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慕言走后,蒋怀安是他唯一的光,是他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曾以为,只要跟着蒋怀安,就总有希望,可如今,这束光却岌岌可危,这根浮木,也快要被风浪掀翻。他不敢想,如果蒋怀安走了,他该怎么办,这世间再无一人,会这般拼了命护着他,再无一人,会对他说“我们一起面对”。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久到蒋洄池觉得时间都停滞了。他坐在地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蒋怀安之前握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像他心里仅存的一点微光。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却无人停下,没人知道这个满身是伤的男人,心里藏着怎样的绝望与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红色的指示灯终于灭了,医生推开抢救室的门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蒋洄池猛地起身,踉跄着扑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指节泛白:“医生,他怎么样?他没事吧?”
“命保住了,但伤得很重。”医生的声音平淡,却让蒋洄池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左臂肌腱断裂,肋骨断了三根,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过多,后续还需要观察,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蒋洄池的腿一软,险些摔倒,医生扶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站稳。“谢谢,谢谢医生。”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蒋怀安被推到了重症监护室,隔着厚厚的玻璃,蒋洄池能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罩,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他站在玻璃外,一动不动地看着,像一尊雕塑,眼底的红血丝依旧,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在监护室外的走廊里找了个角落坐下,不肯离开半步。肩膀的伤口被简单处理过,却依旧疼,可他毫不在意,只是目光紧紧锁着玻璃后的人。护士过来让他去处理伤口,给他拿了水和面包,他也只是摇了摇头,一口都吃不下,一口都喝不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蒋怀安醒过来。
夜色渐深,医院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答声。蒋洄池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蒋怀安的模样,他笑的样子,他冷着脸的样子,他拼了命护着他的样子,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每一幕,都让他心口抽痛。
他想起自己听信蒋明远副手的鬼话,将蒋怀安拖入这泥潭,想起沈慕言的死,想起这一路的逃亡与厮杀,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如果不是他,蒋怀安本可以过着安稳的日子,不用满身是伤,不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脸颊瞬间红了一片,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满心的自责。“都是我的错,怀安,都是我的错。”他低声呢喃,眼泪再次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全是巷弄里的枪声和打斗声,蒋怀安倒在血泊里,喊着他的名字,他想去拉,却怎么也拉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沉下去。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地看向重症监护室,玻璃后的蒋怀安依旧躺着,胸口的起伏依旧微弱,仪器的滴答声平稳,这才让他稍稍安定下来。
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医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蒋洄池身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他依旧坐在那个角落,目光锁着监护室里的人,指尖的茧磨着掌心,一遍遍祈祷,祈祷蒋怀安能醒过来。
护士来换班,看到他依旧守在那里,忍不住叹口气:“先生,你去吃点东西吧,他醒过来,也需要你好好照顾他。”
蒋洄池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等他醒。”
他不敢离开,怕自己一走,蒋怀安就醒了,怕自己错过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怕这唯一的微光,在他转身的瞬间,彻底熄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蒋洄池守在重症监护室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像个随时会倒下的纸人。护士看不下去,强行给他塞了面包和水,他才勉强吃了几口,却味同嚼蜡。
第三天的下午,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病人醒了,意识还比较模糊,暂时还不能探视,不过情况比之前好很多了。”
蒋洄池猛地站起来,脚步踉跄地冲到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里面,哪怕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也让他红了眼眶。“他醒了,他真的醒了。”他喃喃自语,像个孩子一样,眼里蓄满了泪,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
又过了两天,蒋怀安被转到了普通病房,终于可以探视了。蒋洄池推开门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蒋怀安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挂在脖子上,看到他进来,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洄池。”
那两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蒋洄池的全身,他快步走到床边,握住蒋怀安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却比在巷弄里时,多了一丝温度。“我在,怀安,我在。”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眼泪掉在蒋怀安的手背上,温热的。
蒋怀安抬手,用没受伤的右手擦去他的眼泪,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别哭,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