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的灯光依旧惨白,像一层化不开的霜,覆盖在沈慕言毫无血色的脸上。蒋洄池坐在病床边,指尖紧紧攥着沈慕言微凉的手,掌心的薄汗将两人的皮肤黏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仅存的温度传递过去。沈慕言的呼吸微弱而均匀,胸口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纹,证明他还在艰难地维系着生命。
已是深夜,走廊里的脚步声渐稀,只剩下仪器运作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蒋洄池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日来的奔波与焦虑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可他不敢闭眼,生怕自己一睡着,病床上的人就会像指间的沙一样溜走。他的视线落在沈慕言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上次自杀未遂的疤痕,与此刻胸口新的伤口重叠,像一道道狰狞的烙印,刻在沈慕言身上,也刻在蒋洄池的心上。
“吱呀”一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蒋怀安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人。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黑色外套的领口沾了些夜露,却依旧挺直着背脊,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他同样未曾休息的疲惫。
“还没睡?”蒋怀安将牛奶递到蒋洄池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已经快凌晨三点了,你这样撑着,身体会垮的。”
蒋洄池没有接牛奶,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黏在沈慕言脸上:“我不困,再等等。”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涩的痛感。
蒋怀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坐在蒋洄池身边的椅子上。他没有再劝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蒋洄池的肩膀上。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带着不正常的温度,蒋怀安的眉头瞬间蹙起,抬手覆上蒋洄池的额头——果然,在发烧。
“你在发烧。”蒋怀安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伸手想去拿床头的体温计,“我去叫医生,你必须立刻吃药。”
“不用。”蒋洄池按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一点低烧而已,不碍事。慕言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离开。”
“什么叫不碍事?”蒋怀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知道蒋洄池的固执,却更心疼他的硬撑,“你已经连续守了七天七夜,除了喝点水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又发烧,再这样下去,你先倒下了,谁来照顾慕言?谁来对付蒋明远?”
提到蒋明远,蒋洄池的眼神暗了暗,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掐得沈慕言的手微微泛白。他知道蒋怀安说的是对的,可他就是无法放下心来。只要一离开病床,他就会莫名地恐慌,仿佛下一秒就会传来最坏的消息。
蒋怀安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疲惫,心里软了下来。他放缓了语气,手指轻轻摩挲着蒋洄池的手背,那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安慰:“我在这里守着他,你去旁边的休息室睡两个小时,吃点药。我保证,他有任何动静,我立刻叫醒你,好不好?”
蒋洄池转头看向蒋怀安,男人的眼神坚定而温柔,像深夜里唯一的光。他们相识多年,从青涩的少年到如今并肩而立的模样,蒋怀安总是这样,在他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给她最坚实的依靠。他知道,蒋怀安从来不会骗他。
犹豫了片刻,蒋洄池终于点了点头,松开了沈慕言的手。起身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双腿麻木不堪,眼前也阵阵发黑。蒋怀安连忙扶住他的腰,力道稳稳地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慢点。”蒋怀安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扶着他慢慢走到休息室的沙发上,“我去给你拿药和吃的,你在这里乖乖躺着,不准乱跑。”
蒋洄池顺从地躺下,闭上眼睛,疲惫瞬间席卷了全身。可即便如此,他的脑子里依旧全是沈慕言的身影,全是那些残酷的真相,全是蒋明远阴狠的笑容。他知道,这场噩梦远远没有结束,蒋明远的阴谋还在继续,而他们,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猎物,稍不留意就会万劫不复。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有人将退烧药和温水递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地张嘴吞下,又感觉到一条温暖的毯子盖在了身上,带着熟悉的、属于蒋怀安的气息。那气息让他莫名地安心,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沉沉地睡了过去。
蒋怀安看着蒋洄池熟睡的脸庞,眼底满是疼惜。他知道蒋洄池心里的煎熬,一边是血脉相连却备受伤害的弟弟,一边是虎视眈眈的敌人,还有他们之间不容于世的感情,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大山,压得蒋洄池喘不过气。他轻轻替蒋洄池掖了掖毯子,转身回到病房。
沈慕言依旧沉睡着,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只是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蒋怀安坐在病床边,看着这个曾经阳光开朗、如今却满身伤痕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慕言时的情景,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笑容干净的少年,眼里满是对蒋洄池的依赖与爱慕。可命运弄人,一场突如其来的身世揭秘,将所有的美好都击得粉碎。
他伸出手,想要轻轻触碰沈慕言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知道,这个少年现在最恨的,或许就是他们这些所谓的“亲人”。如果不是因为他和蒋洄池的关系,如果不是因为那场被隐瞒的身世,沈慕言或许还能拥有一个简单而幸福的人生。
愧疚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蒋怀安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手。他能做的,只有守在他身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他,也保护蒋洄池。
不知过了多久,沈慕言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眼皮也微微颤动起来。蒋怀安立刻警觉起来,连忙凑上前,轻声呼唤:“慕言?你醒了?”
沈慕言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涣散,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清明。他没有看蒋怀安,只是转动着眼球,在病房里缓缓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当他的目光落在休息室的方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呢?”沈慕言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皱紧了眉头。
“洄池在休息,他发烧了,守了你太久,撑不住了。”蒋怀安如实说道,语气尽量温和,“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沈慕言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水无声地滑落。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是恨蒋洄池的欺骗,还是怨命运的不公,抑或是……担心那个发烧的人。这种复杂的情绪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蒋依柔疯疯癫癫的样子,想起她所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爱上亲哥哥的荒谬,想起这么多年来的执念都成了一个笑话。绝望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汹涌,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甚至觉得,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不醒过来,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蒋洄池走了出来。他睡得并不沉,听到外面的动静就立刻醒了。看到沈慕言醒着,他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走到病床边:“慕言,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慕言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只是将头转向了另一边,背对着蒋洄池。他不想看到那张脸,不想听到那个声音,更不想面对他们之间血淋淋的真相。
蒋洄池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失落和愧疚。他知道,沈慕言还在恨他,还在怨他。他站在病床边,手足无措,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蒋怀安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蒋洄池的肩膀,示意他别太着急。他走到病床的另一边,轻声说道:“慕言,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也很恨我们。但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有什么事,等你好起来再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