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去,但见几匹骏马朝着湖畔这边飞奔而来。
为首之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纵马驰骋间,气势凛然肃杀。
春日柔和的景致中,这一幕显得格外突兀,引得游人纷纷侧目。
“呀!你们快看!那是霍将军!”
相隔不远的另一株梨树下,几名结伴出游的官家千金认出了来人,忍不住发出兴奋的低呼。
“真的是霍将军!”
“他今日怎会来此?”
“许是公务路过吧……”
江春这边也听到了动静,随着众人起身,朝官道望去。
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霍宵——他显然是外出公干归来,看着一身的风尘仆仆。
根据目前得到的线索,那名刺客并非凉国原舞团成员,而是在凉国舞团进入昭国境内后,因原舞女意外失踪,而于中途重新招募。
霍宵此行,正是去了三百里外那座招募新舞女的城市调查刺客身份。
马儿行至雁回湖畔,道路两侧游人变多了起来。
霍宵见状勒紧缰绳,抬手示意身后随从放慢速度,以免冲撞百姓。
他们这一慢,身侧山坡上,那群姑娘们压抑的低语随之变得清晰。
“霍将军真是英俊潇洒……”
“是啊,而且身形颀长挺拔……”
“听闻他性子桀骜,连陛下都管不住呢……”
霍宵身后,一名亲兵听到这些话,忍不住偷笑。
“将军,您这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啊。”
霍宵面上无甚表情,从小到大,各种赞誉的话他听得太多太多,早已心如止水。
然而,不知怎的,他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蹦出前夜屋顶上,某个少女那理直气壮的声音——
“本公主喜欢你长得英俊帅气!”
“本公主还喜欢你生得高大挺拔!”
“本公主更喜欢你活得自在逍遥,桀骜不羁!”
以及,他自己那咬牙切齿的回应——
“微臣可以把脸划了!”
“微臣可以自断双腿!”
“微臣可以马上去死!”
念及此,霍宵的脸色莫名阴沉下来。
偏偏就在这时,怕什么来什么。
混在一群姑娘中的江春,见她们一个个分明满眼倾慕,却只低声议论,无人敢上前搭话。
她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又觉得霍宵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实在碍眼。
再一想到对方那夜把自己丢在屋顶的恶劣行径……
江春眼珠一转,遂恶向胆边生,将手拢在嘴边,朝着官道方向大喊:
“霍将军武功第一!霍将军天下无敌!”
清脆的女声瞬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山坡上的姑娘们先是一愣,旋即像是被打破了某种禁忌,压抑的兴奋瞬间释放出来,纷纷跟着放声高呼——
“霍将军英姿飒爽!”
“霍将军是我昭国栋梁!”
……
一时间,莺声燕语,此起彼伏,场面变得热闹非凡。
在那些纷杂的喊声响起之前,霍宵极其敏锐的耳力早已捕捉到了那个始作俑者独特的声音。
他倏地转头,目光穿过半个山坡喧闹的人群,精准锁定那抹粉衣绿帛的窈窕身影。
彼时恰逢一阵山风拂过,卷起千树梨花簌簌而落。
隔着漫天如雪飞花,二人四目相对。
江春脸上扬起一抹极其明媚灿烂的笑容,大大方方地朝男人挥舞着双手。
霍宵看着少女那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又想起对方那夜在屋顶上的胡搅蛮缠,后槽牙不自觉咬紧。
再转过头,他一夹马腹,带着手下加快速度,绝尘而去。
望着一行人飞快远去的身影,江春嘴边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沈念站在她身侧,将方才那一幕,两人之间那看似不善,却又透着几分古怪默契的对视尽收眼底。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翻涌的沉思。
没过多久,二人回到梨花树下继续品茶闲谈,气氛一如之前那般融洽。
然而,沈念的心绪却并不平静。
她细细梳理着自长乐公主落水醒来后的种种变化:
对慕容皇子的疏远冷淡,对霍将军突如其来的亲近,以及那夜在生辰宴上,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冷静与见识……
最令她不解的,是长乐公主与霍将军关系的转变。
失忆前的长乐公主,满心满眼只有慕容怀,为了讨好那位岐国质子,甚至不惜放下身段,请自己代写情诗。
而公主与霍将军互为死对头,更是京城人尽皆知之事。
可如今……
沈念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眸中的探究,轻声开口:“说起来,公主自落水醒来,不仅见识气度与往日不同,连对霍将军的态度……也仿佛判若两人了。
臣女记得,从前公主为了慕容皇子,可是没少与霍将军起冲突呢,如今见公主与霍将军这般……熟稔,倒让臣女有些意外。”
江春正捏着一块梅花酥,闻言暗笑。
果然,沈念抓住了这个最大的矛盾点。
她放下手中的糕点,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窘迫,反而露出直率的笑容。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霍将军是保卫我们昭国的大英雄,本宫崇拜他!
况且,他不久前救了本宫的命,是本宫的救命恩人,所以本宫喜欢霍将军,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这番过于直白的回应,反倒让想要迂回试探的沈念微微一怔。
她预想了面前之人可能的解释或掩饰,却独独没料到会是如此坦荡,甚至是莽撞的承认。
看着沈念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江春心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继续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解释道:“沈姐姐,你想啊,他们都说三年前是慕容皇子救了本宫,所以本宫之前便喜欢了他三年。
如今,是霍将军救了本宫,那本宫自然就该喜欢他啦!谁救了本宫,本宫就喜欢谁,这不是很公平,也很合理吗?”
少女眨着眼睛,一脸天真,又莫名的坚定。
沈念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再联想到她从前为了慕容怀那些不管不顾的疯狂行径。
心底那份因她近期异常表现而升起的浓重疑云,竟当真消散几分。
是了,长乐公主本质上还是那个容易被情爱所惑,喜欢感情用事的单纯少女。
公主还是公主,只不过执着的对象,从月光变成了骄阳。
失忆或许让她忘了对慕容怀的具体情感,却没能改变她容易钟情于救命恩人的行为模式。
之前痴恋慕容皇子是如此,如今移情霍将军,似乎……也说得通?
这么一想,公主生辰宴上坚持与霍宵同席,大殿上冷静分析,或许都掺杂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慕”之心,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
而那夜能安然无恙,恐怕也真是阴差阳错,沾了与霍宵同席的光。
“原来如此。”
沈念微微颔首,唇边笑意清浅。
“公主真是……至情至性。”
见沈念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江春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原身留下的“恋爱脑”标签,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