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着考试,李北青好些天都没上心过李昭——本来也不上心,一问才得知,李昭那小子本事挺大,竟单飞自个儿挣钱去了。
李昭在帮人送货,俗称跑腿,跑一单一块钱起。
华阳街这片不少小子都在干这个,多是一些不读书上学的小混子,十来岁整天无所事事,送货挣点零花。
不清楚李昭怎么混迹进去的,破孩子话都说不顺口,干活倒起劲,一天下来能接十来单,还积攒了几个回头客。
李北青进牌馆时,李昭刚帮人送完东西回来,小孩儿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人家送货都是骑单车送,只有他傻不拉几,真甩开两条腿不要命地跑。
见到李北青出现,李昭眼瞬间一亮,瞪老大,一边胸口剧烈起伏一边冲过来。
“哥,你……来了。”李昭一张脸通红,累得,讲话更不利索了。
李北青不废话,抬手把他拽出门,一路拎回江子宿舍。
李昭还邀功呢,以为自己干的是了不得的大事,人都没站稳,先将他挣的钱一股脑掏出来,一大把零钱,从毛到块,纸票硬币都有。
“给你。”李昭抬头仰视人高马大的哥,背挺直了,生怕李北青看不出那是什么,抿抿唇,慢吞吞又添了句,“钱,给你。”
谁知迎接他的并不是李北青的表扬,而是一顿收拾。
李北青火气大,咬紧腮帮子,劈头盖脸质问:“谁让你去了,我需要你去了?”
吼声里带着愠怒,这是生气了。
李昭愣住,不懂他发的哪门子火,那把辛苦挣来的零票还捏在汗湿的手中,软塌塌的。
李北青就是个炮仗,一点即燃,炸得满天窜。
“你他妈是不是活腻歪了,我没跟你说,让你别出去,你那狗脑子不长记性,装的是豆腐渣吗?听不懂人话,脑残?”
江子挡中间打圆场,连忙捂他的嘴:“干嘛干嘛,有话好好讲,不要骂人,这孩子也是为你着想,帮你减轻压力才去的,冷静点,别吵吵。”
李北青那样太吓人,李昭被他骂懵了,手足无措绷紧身子,一动不动。
不怪李北青这么窝火,送货挣钱的确不能随便干,这事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干净,这一片有的干灰产的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查,经常专门找送货的孩子中转他们的东西,更操蛋的,甚至送的会是见不得光的违禁品,一旦出问题,幸运点被警察抓走,该处罚受处罚,进局子坐几年也不是不可能,不幸的,稀里糊涂人就没了,小命不保。
越小的孩子越容易被找上,像李昭这种,又是生面孔,难保被三言两语忽悠着干蠢事,到时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如果出事了,后悔都来不及。
江子也没料到李昭干的是这个,李昭谁都没透露,以为他出去玩了,早知道江子就把他带回来了。
强行摁住李北青,江子推李昭,将孩子推到门外,火速关上门。
“你说你这人,咋那么较真,跟个孩子急眼什么,这回说清楚,别有下次就行了,差不多得了啊。”
劝半天把人劝下来,江子回头又哄了李昭两句,安慰:“弟弟你别和你哥计较,他发神经,不要理。”
李昭木讷站定,垂下头,茫然紧了紧手心,一会儿,轻轻应了声。
因为这一出,接下来李北青出门不带着李昭了,同时也下定决心去办另一件事。
纵然怕李明华不回来,李昭以后会砸自己手里,李北青却不得不承认,送李昭进学校读书迫在眉睫。
正常的小孩儿就应该坐在教室里受书本知识的熏陶,而不是早早进到社会的大染缸中挣扎,被毒打,更有甚者,指不定哪天就成了李明华二号。
街道办跑两趟,再到李昭原先的学校,教育局……这一年,重新入学和转学办起来都挺顺利,手续有点繁琐,但审查卡得不严,还算宽松。
他们回到了新民街的自建房,江子的单人间宿舍住不下三个人,短期内还能凑合挤挤,时间长了不合适。
趁天晴,李北青给整栋房子来了次透彻的大扫除,将二楼的电视机重新接上,勒令李昭,闲得慌多看电视,别又不知天高地厚逞能。
这个时期闭路电视已经流行大街小巷了,李家是周边少有的还在用天线的原始用户,闭路电视要交闭路电视费,李北青交不起。
天线能看的频道有限,翻来翻去都是那几个公共中央台,李昭不挑,安生看夜间新闻。
电视里正在播报,国家申奥成功了,萨马兰奇宣布2008年奥运会主办城市是北京。
申奥成功是当年举国欢腾的大事件,李北青跟着看了会儿,那是7月13日,晚上10点08分,他们家的电视老闪雪花,画面卡顿,李北青上前拍拍电视机后面,过了十几秒电视机屏幕渐渐变得清晰。
也是这一天,电视还没看完,堂叔连夜赶来,悲痛欲绝通知他们:
李明华出了意外,淹河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