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就能看到的是——

无趣的蓝天。十岁的汤姆如此坚信着。

他不喜欢触碰不到的一切，所有无法掌握在他手里的东西，都是最无趣的存在。

十岁，他是孤儿院里独一无二的怪咖；也许是因为他总是能做到别人看起来很荒诞的事情，比如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到院长的项链，比如在某个男孩或者女孩尖叫哭出声之前扔掉他们的玩具，又或者是——

汤姆偏了偏头，看到窗边那个忧郁的女孩。

海泽尔，一个人的时候她喜欢坐在他的窗户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蓝天，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外面传来那群永远都无法安静下来的孩子的嬉笑声，汤姆的目光收回，又落到面前发黄的纸张上。

又或者是，他会和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幽灵说话。

汤姆合上手里的启蒙书本，沉沉地看着海泽尔。他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我在打量你呢？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但是汤姆刚才说过了，读书的时候不喜欢被别人打扰，所以海泽尔就很体贴地又回到了上面的窗沿——在那里，她可以看到很多好玩儿的小动物和充满生命力的孩子，不至于一直绕着汤姆转。

抬头就能看到的是你的背影啊。汤姆觉得没意思了，一股莫名的恨意油然而生。

三十分钟后，海泽尔眨着那双圆润的眼睛，笑着问他现在可不可以聊天，汤姆说可以。

实际上他们没有很多话要说，海泽尔只是担心汤姆一直低着头，或许对眼睛不太好......不如多抬起头看看远方吧？

那棵高大的榛树并没有无声无息地死去，它熬过了一个降雪的冬天，在第一缕没那么严寒的风到来之前，就冒出了翠绿的新芽。

海泽尔很开心。即使汤姆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还是看在她的份上，多给了那棵树一些眼神。

海泽尔说：“汤姆，我们也会像这棵树一样，拥有非常漂亮的未来......我觉得你以后可以做政治家，你说呢？”

“哦，”汤姆只是这么低低地回答，“我不知道。”

“没关系，到时候你肯定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也许你会长得很高很英俊，拥有一份得体的工作，每天祷告的时候都要笑出声来。”

“你呢。”

“嗯——？”

“你，”汤姆在阳光下看着海泽尔透明的眼睛，心里翻涌起来阵阵恶意，“你死了，你没有任何未来啊，海泽尔。”

海泽尔有些难过，但是她说：“没关系。”

“像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说得动听，“我可以看着你嘛......这样，你肯定就会少犯错了。”

可是她的眼神那么寂寞。

在孤儿院的日子就是不断重复的循环，每天，汤姆睁开眼睛——和一群羔羊一同祷告，这是他唯一会稍微诚心的时刻，他在心里向上帝诉说：我已经遇到天使。

他认定自己就是被上帝选择的孩子，所以他不需要其他任何人的认可了。至于院长乱七八糟的那些指责更是没有用的存在，因为他知道他早已得到上帝的认可。

汤姆·里德尔如此坚信着。

十岁，汤姆·里德尔在一次偶然的抬头中，遇到了他此生都要记住的一个人。那时候他还太小，对视的一瞬间心跳慌乱，恍惚之中确认了上帝的存在，知道自己被天使选中。

他无论怎么对待海泽尔，她都会好脾气地跟他讲道理；哪怕是说出锥心的话，哪怕是使坏放跑别人的宠物，海泽尔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留在他身边，说汤米，其实你可以成为一个好孩子的，是不是？要是我能碰到你就好了，这样做是不对的。

汤姆就会稍微收敛一点，让海泽尔误认为自己的劝告是有用的。

她就会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作为上帝的天使。

海泽尔的离开不过是上帝已死，他自然可以成为新的上帝，成为巫师们至高无上的领袖。他的书柜上有一本《圣经》，尽管卢修斯·马尔福经常对此面露鄙夷，但是他并不在乎。

他相信天使会再次来到他身边......他从未有过怀疑。

十岁的时候他只需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女孩，四十岁的时候他要绞尽脑汁去回忆才可以。制作魂器的时候他失去了很多记忆，这只是无伤大雅的代价而已，汤姆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再把它们拿回来，届时他会更像一个完整的人。

更像是海泽尔念念叨叨，惦记着的——

长大的汤姆·里德尔。

他木着脸，灼热感从手臂延伸到心脏最深处；他从没有感受到过如此钝重的疼痛，像是有人用麻瓜的锤头，把他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敲碎了。温凉的火焰一刻不停地灼烧着他的灵魂，汤姆歪了歪头，脸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裂纹。

有些人从他身边尖叫着跑开了，汤姆头痛更甚，他烦躁地甩出去一道绿光，不由分说地击中了前几分钟还在向他表示忠心的人身上。他很疼，心脏和大脑都很疼，为什么？汤姆张了张嘴，竟然感觉那道火焰已经把他的身体烧了个干净，他的身体里是空荡荡的雪白一片——

为什么？

那么茫然、那么不解的汤姆·里德尔，轻轻地说：“海泽尔？”

他的天使痛哭不已，几乎呼吸不上来。他没有得到回应，因为西里斯挡住了海泽尔全部的视线——他搂着她，一刻不停地安抚她，他急坏了，顾不上现在的伏地魔还有行动能力，也顾不上把后背留给了敌人。

为什么呢。

汤姆看着海泽尔露出来的小腿，光洁白皙，他是很熟悉的。因为海泽尔坐在高高的树上，他想要见到她的时候只需要抬头，而那种瞬间——阳光自层层叠叠的树叶之间倾斜而下，零落地遮住他们的眼睛，他总是先看到那一截晃来晃去的小腿。

那是他的。

他的......汤姆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秒，他的半个身子就坍塌了下去，像是轰然崩塌的石墙，四处迸出灰烬般的碎片。

“我的......”他说，但是没人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海泽尔，海泽尔，我的......”

我的天使，我只是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你总是说恨我，讨厌我，说要离开我，我全都允许了。海泽尔，我要得到你的所有，你的爱，你的恨，你的哭泣和愤怒，你的痛苦......我从来没有说过厌恶。为什么还是不能留下呢？我已经不会死去，我能够成为新的时间，你跟我在一起就不会再失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