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双手抱臂：“我说过——好吧，你不记得了，海泽尔。我说过，这种青春期刚过的男孩子最喜欢骗女生了。”

“西里斯不会骗我的，”海泽尔摇摇头，“再说了，你比他可疑呀......”

男人哈哈大笑：“我要把这件事也告诉奥菲利亚。”

？

奥菲利亚。

奥菲利亚——是她妈妈的名字！

海泽尔心弦一动：“你——”

参天大树遮蔽了屋外的阳光，窗外几乎只有树木的投影钻进来。现在是正午，一天之中太阳最强烈的时候，明媚的光好不容易从阴影中挤进来——

穿过了他的身体。

“你，”海泽尔的声音有点小，像是夏日来临前的最后一场春雨，“你是......”

“我是死者，”男人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奥菲利亚说你很想拥抱我，可是到最后——海泽尔，到最后你也没有说想要第一个拥抱我，这可不太好。”

“我不太希望到这个时候还完不成你的愿望，”他说，“我的一生处处都是失败，听起来真是悲惨的人生，偏偏还在你的身上延续了下去。”

海泽尔没有动，她眼睁睁看着男人走过来——飘过来。

“这个世界很好玩的，海泽尔，”他脸上还是笑容，“从我上学的时候，我就立志要学会全巫师界所有的魔法。那么远大的梦想，分院帽差一点把我扔去斯莱特林；它很没有眼光。”

“魔法比人要有意思得多，就像现在，”他叹了口气，“原来还有这种魔法装置，能够把人的灵魂停滞在原地。”

“你是，”海泽尔的声音很艰涩，“你是——”

“我是一个妄图扭转生死的家伙，”他说，“我心甘情愿，死而无憾。然而唯有对你，海泽尔。”

他低下头，有些无奈。

阳光再次从他的胸口穿过，如同一把尖锐的利剑。

“唯有对你，”他说，“我有些惭愧。”

你是，爸爸。

海泽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应该高兴还是痛苦，应该喜极而泣还是悲痛欲绝？

她不知道。

白茫茫一片的记忆中，她不知道。

男人完全不介意她这副模样，只是说：“你喝掉了那瓶药吧？”

“......还没有，”海泽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轻轻摇头，“一直装在我的口袋里。”

“那是邓布利多给你的，”男人俏皮地眨眨眼，“亲爱的，你喝掉的是我送给你的。看来罗温依旧那么不靠谱，我不该让她帮我研究这种东西，害得你现在无依无靠。”

海泽尔不知道他说的罗温是谁，但是下意识回答：“不，其实，我跟我的朋友们在一块......”

“哦，”男人说，“差点忘了，是的，邓布利多跟我提起来过。他找到我的时候，看起来可真急切——不过现在，这都不重要了。亲爱的，你猜猜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海泽尔已经缓缓松开了兜里的魔杖。

尖锐的痛感瞬间贯穿她的心脏，她的额头钻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几乎直不起腰，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脑海里开始有画面闪过。

迟来的悲伤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海泽尔茫然地盯着自己的影子，眼泪顺着睫毛一滴一滴，融入到那一片黑暗中去。

“爸爸，”她沙哑地叫他，“你要拥抱我吗？”

劳伦斯非常欣慰地蹲下来，脸上带着微笑：“有时候眼泪也是甜蜜的，对不对？”

海泽尔愣愣地抬起头，似哭非笑：“可是，为什么项链会带我来这里？”

这是汤姆给她的——

“是我。”

海泽尔的身体僵住了，劳伦斯倒是毫不意外，甚至有些轻佻地，他望向海泽尔的身后。

“啊，”劳伦斯说，“是我们海泽尔的哥哥。”

艾德里安·沙菲克，他只身一人来到了戈德里克山谷，像是一个度假的闲人。

海泽尔扭过头去，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艾德里安，她承诺过只要找回记忆就会去见他——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小，但还是问了出来。

“你需要记忆，”艾德里安说，他们离得有些远，海泽尔觉得他的脸很模糊，“我就帮你一把，海泽尔，一直跟着你的朋友们是做不到的。”

海泽尔的头脑一片混乱。

劳伦斯推推她，但是灵魂无法再次触碰到活着的人，于是海泽尔只感到了一阵微弱的风吹过自己的脸颊：“喝下去。”

喝下去？

海泽尔看着艾德里安。

会是——艾德里安？会吗？

“海泽尔，”劳伦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这可是爸爸为数不多有良心的时候，喝下去吧，奥菲利亚在叫我了。她一直都怪我把艾德里安送回她曾经的家，现在好啦，咱们在这里又见面了。”

海泽尔后知后觉地摸向自己的口袋，指尖碰到那只冰冷的小瓶子。

她几乎忘了它还在那里。

艾德里安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表情，他完全不在乎这个和自己长得无比相像的男人。他与劳伦斯的模样相差并不太大，却把对方当成陌生人看待。

海泽尔拧开了瓶盖，一股柠檬味悠悠地钻进她的鼻子。

“很好，”劳伦斯得意地说，“小榛果，你要记好了——爸爸圆满完成任务。总有人觉得我是个没心肝的家伙，梅林在上，我爱奥菲利亚是真的。”

“我爱你，当然也是真的。”

他弯下腰，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拥抱。在女儿再次回头的那一瞬间身体四分五裂，消失在这间房屋。

门外，一声如同幼儿哭泣的哀鸣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雪白的龙鸟成群结队盘旋升空，似乎是在欢迎新的同伴。

海泽尔连一句等待与告别都没有时间说出口，因为劳伦斯并不想听到。

沉默在她与艾德里安之间蔓延，弥漫，把他们紧紧填塞进了一立方米的盒子，只有他们两个，骨头被打断，声音被隔绝。

好半天，海泽尔看着艾德里安，无声无息地喝下了那瓶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