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冷冷地看着她,道歉?什么叫道歉呢?他长到现在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对不起,更不要说跟这么荒谬的一只幽灵说抱歉,多么可耻,多么天真,多么单纯。
女孩倔强地看着他,不肯退让分毫。
他们相遇的第八天,天晴了,就像一开始见面的那样。月亮很少这么圆润又明亮,光从那一方小窗中照进来,穿过女孩的身体,如同一把开刃的刀剑,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
汤姆动了,他像是被月光魇住一般,伸出手——去触碰那明亮的双眼。
女孩躲了一下,他戳到她的额头,冰块似的,他的手指简直要冻僵了。
他忽然冷静下来了:“对不起,可以了吗?这就是我的道歉。”
女孩有点警惕,她可能在考虑汤姆说话的可信度:“听起来不是很真心。”
“你什么都不记得,”汤姆说,“怎么还能听出来真不真心?”
女孩也有点疑惑了,她确实——确实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她知道这不是真心的......为什么呢?她有些呆愣地看着汤姆,恍惚中眼前闪过了一个黑发的男孩。
再一眨眼,她又能清晰地看见汤姆了。
“好吧,”她慢吞吞地说,“好——吧,好吧。但是你说的话太过分了,我现在没办法相信你。”
“要我怎么做?”汤姆饶有兴趣地发问,“现在撞墙自杀给你看,或者——”
女孩吓坏了:“不!”
她甚至手忙脚乱地想拦住汤姆,但是没成功,因为她根本触碰不到这个坏心眼的男孩。
“说‘我愿意跟你聊天’,”汤姆面无表情地说,“不然我就死在这里,怎么样?”
骗你的,他心想,也就只有你这种傻瓜才会上钩。死?我永远不会为了别人死......蠢死了。
女孩只好答应了。
-
女孩在他身边的日子变多了起来。
很多时候,汤姆都会待在他的那个小房间——孤儿院里面有很多没人要的书,大部分都长了青青黄黄的霉点子,认识字的人很少,汤姆不在其中,因为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指导他。
女孩教他认识字母,开始教他读书——给他讲故事;她似乎非常喜欢童话,简直倒背如流,一直讲到汤姆的脑袋昏昏沉沉想要睡觉也不停歇。幽灵没有睡眠,她讲小王子和彼得潘,又讲小美人鱼和阿拉丁神灯。
汤姆对这些故事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是觉得女孩说话的模样很像是那棵树上的小麻雀。
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也没有任何来历,所以汤姆很是喜欢和她待在一起......这就意味着,她是一个可以任由他定义的存在,是真正属于他的。
不是吗?什么都没有,莫名其妙地被他看到——甚至其他人都注意不到她的存在,她不就是上帝送给他的礼物吗?
汤姆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玩腻了这种游戏再甩开她......女孩在旁边催促他:“翻一页嘛,汤姆,我看完了。”
“我还没有,”他慢悠悠地回答,“我前几天才认识几个单词。”
哦,女孩老老实实地不再催促,汤姆觉得好笑——他学习的速度比她想的要快多了。
但她也只是不催促,这个耐不住寂寞的孩子会提出各种问题:“汤姆,你觉得我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不知道。”
“那你说,我之前是什么人呢?我还是觉得我没有死!”
“故事看多了,把你的脑袋看傻了......很明显,你是幽灵与鬼魂。”
“哦,那好吧,你觉得会不会有人在担心我啊?”
汤姆翻页的手停顿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一会儿忧愁一会儿高兴的女孩,低声说:“那你也没办法去找他们。”
他的心冷冰冰的,说话也毫不留情:“也许你们都死了,只是你很奇怪,莫名其妙飘到了这里。”
女孩有点难过,但是她承认这也是一种可能——又在抹眼睛,汤姆就没见过比她还爱哭的人。真是笨死了,爱哭,但是从来不会吸取教训。
他烦躁地又翻了一页:“别哭了,告诉我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从丧失了人生的失落中慢慢爬出来,又开始充当汤姆的不合格教师。教着教着她就自己看得入迷了,也不管汤姆的询问与目光——那深沉的、包含着一切扭曲与打量的目光。
很快,她又打起精神:“没关系,既然我到了这里,那就说明我还有——”她吸了吸鼻子,“我肯定还有要做的事情,汤姆,也许你就是我的家人呢?”
“你疯了,”汤姆说,“我是孤儿,我妈妈生下我就死了,我爸爸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女孩难过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可是只有你能看到我啊?假如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你就非要那种家人吗?”汤姆问,“很明显,家人对你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你家里人送给你的名字。”
女孩很茫然,她失忆了,心智似乎不比汤姆大多少——这个反问对于她来说太残忍。
“是这样吗?”她不知道在问谁。
汤姆觉得很开心,他反而放松了:“没错,除了这个可能,你还有别的选择吗?而且我不需要家人。”
他觉得女孩这个17岁的年纪并不好,他不喜欢。
“要是你非要的话,”他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用那种施舍的语气说,“你可以做我的妹妹。”
女孩忧郁地看着他:“妹妹?可是我只能做姐姐......我们会是家人吗?”
“你自己说的,”汤姆说,“只有我能看到你,所以我和你的家人有关系。那你就做我的妹妹,除此之外我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你妈妈——”
“有必要?”他冷笑,“她死了。”
女孩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以她对汤姆的了解,也许她再深究下去,就会让汤姆说出什么不得了的——根本不尊重那个死去的母亲的话——她选择沉默。
汤姆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读完了那本书,没什么新奇的,不过是一点儿结局美好的故事——美好,是的,那个被杀害的男孩变成鸟之后复仇,把害他的继母杀掉......汤姆不满意的只有一点,那个父亲也该被杀死才对。他合上书,看着面前还在发呆的女孩,终于大发慈悲了一次,主动提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女孩迟钝地回答,“我在想我的名字。”
汤姆心想也是,没有名字的话喊起来很奇怪。他的眼珠缓慢地转动,落到了手上的故事。
他问:“你认不认识窗外的那棵树?”
“哦,”女孩说,“我知道呀,那是榛树。”
“可以,”汤姆说,“你就叫海泽尔——Hazel,记住了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