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有熟悉声音传来，关百泉的血压直往上冒。

他不顾邵凌在原地疑惑，径直往门外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茶水间走进一个中长发男人。

他身高中等，身材中等，声量中等，衣服也中规中矩地选了款偏正式的休闲衫。

造型上如此讲究中庸之道的人，长像却丑得极致：塌鼻梁，凸嘴，皮肤黝黑。下巴后缩就罢了，额头还坑坑洼洼，从侧面看像个被烤焦的开花香肠。

他的生活倒没长相这么好味，每天不是推锅就是挨训，有点用但不多，活像片长在指甲边上，撕了疼不撕刺痒痒的倒剪皮。

但这人情商高，会说话，愣是靠出色的口//活一路混上了高层。

也别问关百泉怎么知道的。这人他认识。

见关百泉朝自己反方向走，开花香肠还特地走上前打招呼：这么巧啊。诶？这还穿上运动裤了。”

一张丑脸就这么出现在眼前。克制住骂人的冲动，关百泉用鼻腔回道：“嗯。”

香肠没听见似的，继续跟其他人打招呼。

他看向不远处穿正装的两人，笑道：“你们也是，诶？这不是邵凌吗？我以前总在优秀员工那栏看到你，你怎么也在这了。跳槽了？”

邵凌露出一副‘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但又好像没见过你’的表情，咬下一口巧克力：“不是啊，我被开了。”

“啊，怎么这样。”香肠撇嘴笑了笑，看回关百泉，“你呢？你和邵凌一样？”

关百泉站在人来人往的茶水间，咬牙道：“嗯。”

“没事啊。”香肠伸出手环住关百泉的肩膀，老熟人似地拍了拍，

“在新地方好好干呗。对了，介绍一下，我是新上任的智能体架构总监，应该负责验收你那一块的工作。咱们也算老合作伙伴了吧？”

“嗯。”

关百泉努力压着声音和血压，想从香肠的胳膊里绕出来，可惜他越表现出抗拒，香肠似乎越来劲：“诶？昨晚会议室，老板组织迎新，我没看见你们两个，是没来吗？”

“不是没来。”邵凌翻了个白眼，“是走早了。”

“哦……这样。那你还是跟我们说一声嘛，不然都不知道你走了。”香肠歪头道，

“毕竟这么大个姑娘了，工作上要学会多沟通，公司也不是装大家闺秀的地方，你说呢？”

“啊？”邵凌瞬间蹩眉，“我怎么就没——”

“你说的是，沟通确实挺重要。”

陈如桑走上前，指向邵凌，“但她昨晚有个上面临时催的报告没写完，就想着先赶工，怕耽误今天的项目进度。“

他说着，对香肠笑了笑：“我们下次跟老板请假的时候一定注意，让你也听见。”

关百泉感觉肩上的手变僵了些。香肠收起部分笑容，问：“之前没见过，请问你贵姓？”

“免贵姓陈。陈如桑。”

香肠“哦”了声，黏腻地重复道：“陈如……”

“他不归你管。你不认识他正常。”关百泉趁机推开香肠的手，“你看你——”

他本想说“你看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别搭我身上”，可惜话没出口，已经先一步对上香肠的眼神。

那眼神很怪异，平静下荡着一副惯有的阴险与凶狠，弄得他不敢开口了。

香肠的嘴唇蠕动两下，似又要说什么。然而字没成句，就被门外“啊！”一声惊叫打断。

下一秒，所有人都听见一段凄厉的尖嚎。

尖嚎没有固定的音高，或者说，实在太高了，在人类听觉的极限处疯狂滑动，像用刚剪的指甲用力划过黑板。

关百泉听到那声音，犹如被金属钩子插进脑子勾住了肉，用力往外扯。

他在难受之余猜到声音是从工位上来的，便捂住耳朵赶了出去，弯弯绕绕后，终于在蜂窝式的工位上找到声源：

昨天坐他后座，教他和小蓝打招呼的男人。

男人下半身固定在座位上，被钉子钉住似的，稳稳当当。而上半身僵直，脖子高抬，嘴里不断发出人类难以发出的高频啸叫。

这人似乎心情不好，因为他正在和自己扯皮——两只手用力抓挠着脸，脖子，胸口，将身上的皮完完整整剥离下来，血液瞬间从毛孔中渗出，像早晨树叶上的露珠一样，一滴一滴，逐渐占满皮下粉嫩的肉。

紧接着他开始掉牙，一颗两颗，原本洁白的牙齿下雨一样落满了桌面和大腿；牙龈没了填充物，露出一排空洞。

几秒后，空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一些黑色小方块，大小相同，排列整齐。厚度比牙要小些，像老式键盘上的按键。

那些小方块填完牙龈，就开始往舌头，口腔内壁蔓延。转眼，男人的嘴就被“新牙”塞满了。

嘴巴无法开合，他终于停止了啸叫。嗓子眼最深处却仍发出一些零碎的，不连贯的声音。

“t……l……”

“ta……la……”

声音飘到空中，时断时续，像旧世纪信号出问题的收音机。

此时所有人被吓呆在原地，整片工位鸦雀无声。由此他们都听清了，男人到底在咕哝什么。

“ta……lai……”

它……来……

它来。

“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