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尘目移，结结巴巴地说：“还、还行。”

庄和玉耐人寻味地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没有再说话。

宋弛作为千仞宗执教多年的长老，怎会让一个年轻人压住风头。她扫视着门内弟子或诧异、或慌乱的神情，浅浅淡淡地笑了，搁在案上的手轻巧地敲了几下桌板。

那节奏很有韵律，在场的弟子惊觉耳边的乐声被这节奏给打断了，再揉眼一看，没过小腿肚的池水已经褪去。

屋内正中央端正地摆放着一把乌黑的古琴，琴弦晶莹剔透，皎洁如月。

然而令人奇异的是，相较于一般的七弦琴，那琴却是有九条弦。

宋弛道：“九弦，多年不见。你一出面，还是这么不同凡响。”

洛九弦只一点头，仍旧不言，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说。

沈轻尘可是在现代社会浸染多年，早已被人情来往腌透了味，就算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让她当众下不来台，心道：这个洛九弦可真是……与众不同。

宋弛却很是慨然，面朝大家，解释道：“我这几日琐事缠身，不能再为诸位讲解道书，故而请了洛长老过来。洛长老精通音律，法术高超，各位若是在此方面有疑问，随时请教。他为人不拘小节，定会不吝赐教。”

沈轻尘懂了，这是请了个音乐老师过来代课。

随着她的话语，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了那把绝非凡物的古琴上。

“这是洛长老的法器，”宋弛的手抚过琴身，好似拂过幽静的水波，“名为九幽。”

“恨君不上东封顶，夜看金轮出九幽。”她感叹完毕，话音一转，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洛长老口中有疾，不能说话。你们要多体谅他，不要乱传闲话。”

沈轻尘大感痛心，长得像个神仙，居然是个哑巴。

庄和玉火眼金睛，看穿了他的想法，问：“很可惜？”

沈轻尘直言不讳，“美玉生瑕，自然令人惋惜。”

庄和玉语调悠长地“哦”了一声，接着问道：“哪里有美玉？”

扯皮，是扯不完的。看来宋长老也是这样的想法，简单交代两句，便匆匆而走。洛九弦虽然不能出声，倒也没想象中不通礼数，朝着宋弛离去的方向行了个晚辈礼。

沈轻尘望着宋弛风风火火的背影，一时觉得，以宋长老的身子骨，再讲个百八十年的道，不成问题。

洛九弦坐在琴前，如绸缎般的黑发滑落到琴弦上。他将头发拂到身后，随即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拨弄出了一个音。

“铮——”

恍如有人轻点沈轻尘的额头，他感到自己的神识被人碰了一碰，一大|波乐理知识灌入脑海。要知道，他对古乐器的印象还停留在“宫商角徵羽”的基础概念。然而现在，望着那把横在洛九弦身前，非凡人所能染指的古琴，他竟觉得自己也能弹一弹。

沈轻尘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洛九弦的意思——他要弟子们都上去试试，他在旁边一个一个纠正。

提到“一个一个”时，洛九弦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由于没带足够多的古琴，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作为一名长老，他过于谦和了。这与他的外表并不相称。

沈轻尘心领神会，感叹地摇了摇头，却悚然一惊，洛九弦居然能直接将想表达的想法，送进他的脑子中，不必开口，不必通过任何介质。

也许……介质还是要的，那琴声应该就是。不知道堵住耳朵，可否隔绝这类法术。

正当沈轻尘思绪连篇，想着破解之法时，脑海中云雾翻腾，另一个人的意识再度入侵，对他轻轻地招了招手。

“——来。”

沈轻尘赫然抬首，见到洛九弦隔着人群望向他，一只手松松地搭在琴木上，显然是在等他过来。他犹豫几息，向前迈了一步。就在这时，庄和玉安抚地握住他的手，挡在他的身前，朗声道：“洛长老，我想一试。”

沈轻尘担忧会惹得洛九弦不快，怎么说也是长老，被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如此扫面子，难保不会给他们穿小鞋。

然而，洛九弦面上一怔，却是没有半分架子地点了点头。

庄和玉随之上前，来到古琴前，盘膝而坐，双手抬起，似有抚琴之状。

他与洛九弦均穿白色，两人却是不同的风格。庄和玉温润儒雅，素有君子之风，一袭白衣，好一位翩翩佳公子。

而洛九弦的衣裳，用料便与旁人有显著不同。那衣料看上去既轻盈，又冷硬，由上好的冰蚕丝所制，行走之时散发出透明的光泽，给人以不好接近之感。

庄和玉抬手抚琴，乐声似月光般倾泻而出。琴音起初还有些凝涩，带着些拙劣的模仿痕迹，像沟壑里即将干涸的水痕，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在最初的滞涩过后，越来越顺畅，悦耳的轻声流淌在屋内每个人的耳边，不时有人发出惊叹声。

弹奏的间隙，庄和玉微微抬眸，穿越众多弟子的身影，与沈轻尘遥遥相视。在察觉到沈轻尘也在看他时，庄和玉轻轻垂下眸光，抿唇淡笑。

他身着白裳，坐在墨色的古琴前，仿佛一幅绘着黑山白水的冬景图。

对视的那个瞬间，沈轻尘感到自己的心一突。他捂住胸口，耳朵捕捉到什么声音，心跳又是一突。

……他竟然在弹刚才洛九弦进屋时响起的那首曲子！

真不知道该说庄和玉是天才还是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