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尘问:“你怎么脸红了?”
庄和玉不自在地干咳一声,说道:“热啊。”
沈轻尘狐疑地看看庄和玉,又瞧瞧周围。春日里暖阳高照,远没有到热的地步,再加上昨夜下过一场山雨,大多数弟子今日都加了一件衣裳。沈轻尘只觉室温适宜,边记笔记边说:“倒也没有那么热吧。”
庄和玉说:“子非鱼,安知鱼之热。”
“……”沈轻尘嘲讽地道:“你以为自己是庄子么?”
“庄子?不认识。”庄和玉说,“非要说的话,我是玉子。”
沈轻尘忍笑忍得直发抖,断断续续地道:“我看……你是桩子。”
庄和玉疑惑地望着他。
沈轻尘说:“木头桩子。”
说完,他伏在桌案上,哈哈大笑起来,却又不敢笑得猖狂,只得笑一阵,停一阵。
庄和玉只看得到他颤抖的脊背,不懂沈轻尘为何笑得那样开怀,但一想到他笑起来的模样,也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唇角。担忧沈轻尘呛到自己,他轻拍着沈轻尘的背部,像哄孩子似的。
沈轻尘笑够了,坐起来,注意到庄和玉皮肤表面的微红已经褪去。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记忆出了差错,他觉得庄和玉的坐姿似乎也起了变化,变得更……堂堂正正了一些。
沈轻尘惊奇道:“和玉,你脸不红啦。”
庄和玉盯着桌面上摊开的道书,说:“嗯,好了。”
这说法有些怪。沈轻尘心道:难道他是生病了?便趁着长老背过身的功夫,飞快地将手掌贴在庄和玉的额头上,一息过后,便已离开,又对比了一下自己体温,低声呢喃道:“‘好了’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嘶,也不是很烫……”
庄和玉看向他,微笑道:“‘好了’,就是不热了。”
沈轻尘关切地说:“这几日气候多变,乍暖还寒,要多关心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冷热变化,尽量不要减衣。”
庄和玉却没有回视他的目光,视线在并不易懂的古籍上游移,脸上的笑容僵着,低声说:“知道了。”
这时,外面传来的喧哗之声大了起来。沈轻尘注目望去,关闭的门板一动不动,什么也没看出来。倒是台上孜孜不倦的老妪——宋长老停下了讲道,凝眉朝门外望去,凌厉的目光仿佛洞穿门板。
她的反应像是一个信号,屋内登时鸦雀无声,几十双好奇的眼光随她望去。
沈轻尘与庄和玉相视而对,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知所云”的意味。
忽然,哗动消失了,像是一条水流被抹平,形成一片幽深寂静的湖面。
极静,极静,随即骤然响起几缕琴音,仿佛从高天之上传来,借着云气飘到高山幽谷,雨珠一串一串地滚落,坠入平静的深湖,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
紧接着乐声一变,由空灵的琴音变为奢靡的曲调,宛如九天玄女身着华美袍服乘云而下,王公贵族见到神迹纷纷叩首。
匠人乐师随令奏曲,一片靡靡之音从辉煌的宫殿向外扩散,水波般蔓延。
这乐声震落了树上的落叶,一路向南飘去,南洲街道上要饭的小乞丐一抹脸,看到手中粘了几片金叶子,又惊又喜地跳了起来,疯疯癫癫地向城内跑去。
乐声引起的风势,浩浩荡荡地追在她的身后。
沈轻尘惊骇于所见所闻的真实之感,环视一圈屋内弟子们的脸孔,见他们都是同样的大惊失色,便稍安了一点心。
顷刻间,乐调又变,华丽的曲风化为薄薄的金叶子被吹散,脚下踩着的地变得软塌塌的,有湿润的水渗出。这水越积越多,弟子们慌乱起来,沈轻尘定睛一看,见到自己脚下的实地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泓池水。
他一偏头,便瞧见了自己的倒影。余光的尽头,水面上生长着盛开的莲花,有一人踩着莲叶款款而来。
那人着白衣,浑身上下一尘不染,像一片行走的雪云。
待到走近了,沈轻尘才看清他的真面目,绸缎似的黑发束起,瑞凤眼,灰琉璃色的眸子显得有些空洞,身形高挑,自上而下没有一处是不赏心悦目的。
露出来的肌肤,不要说疤痕了,连一颗痣都没有,简直像一尊造型完美、不通人情的假人。
沈轻尘的目光滑向水中,奇怪的是,那人的倒影恰好被莲叶挡住了脸。
宋长老不以为奇,笑着介绍道:“这位是九音峰的客卿长老。”
“——洛九弦。”
庄和玉侧目而望,笑道:“好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