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疗养院的医疗部内。

来往的医护人员行色匆匆。

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导致的伤患实在太多了。以前门客罗雀的医疗部显然住不下这么多病人。不紧急用大型医疗设备的人，很多都住回了重新修建好的楼层。

也有棉花糖先生一类身家不凡的前辈，聘请了私人医生来支援疗养院。

当然，私人医生的身份都经过了层层审核，保证没有大皇子一派的卧底了。

此刻，250层中，苏晴已经通过了转正考核，并且解决了学贷危机。她正在询问棉花糖先生的特聘医生——

银面。

“我也不知道，设计师工会居然把我的5A考级数据泄露出去了！

早知道！我宁可不考这个狗屁等级。”

之前给Mr.Robot倾情打造“义肢”的银面，正是负责Mr.Robot的医生。

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Mr.Robot，他的心中满是愤怒和愧疚。

如今的银面，除了5A设计师的身份，还在机器人医护领域不断精进。据说，是因为他发现两者相辅相成，才能真正制作出最好的作品。

苏晴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蹲在床边，轻轻用润滑油给Mr.Robot擦拭关节。

“当时坠楼的外形损伤已经修补完毕。

主机也进行了维修和零件更新。

手臂中的那截金属空腔着实把我震惊了，谁都没有想到，Mr.Robot身上还有这样的设计。可以储存小型武器。”

苏晴记得，意外发生的时候，黑皮机器人就像科幻片里的超人一样，铠甲变形，解决了坏人。她冷硬的神情也不由柔软了几分。可下一刻，她的嘴角再次绷紧。

银面说了，那截空腔只是设计来储存武器，并不是提前安装好武器。所以，Mr.Robot的那把枪来源是——

从军事科技馆回程路上，巡逻队员分发的武器。

也就是说，从Mr.Robot被电磁干扰，到接受审讯……他从始至终，在手握武器的情况下，放弃抵抗。

而直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他才最终扣下了扳机。

熟悉的绞痛又开始在苏晴心口叫嚣。

苏晴依然记得在呼啸的风声中，Mr.Robot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声音模糊又鬼畜。

他的告白清晰而炽热。

他说：

“苏小姐，我爱你。”

“Mr.Robot，我也爱你。”

苏晴寂静地回答。

“按理说，处理器安装回来了，Mr.Robot应该是可以醒来的。”与此同时，银面没有留意到苏晴说话了，只是在一旁兀自摸了摸下巴，纳闷道——

“等等，什么声音？”

苏晴的双眼陡然睁大，她侧过头，将左耳贴在Mr.Robot的金属外壳上。

那里正隐隐传来电机的嗡鸣声！

下一瞬，生硬冰冷的电子音从扬声器中传来：

“开机中——”

苏晴已经过了相信幼儿读物里，王子用一个真爱之吻唤醒公主的故事。

可是现在，她看见沉默了一个多月的Mr.Robot忽然发出声响，不由无声地张了张嘴。

你听见了是不是？

你听见了我的回应？

Mr.Robot的摄像头亮了起来，他双臂在空中哗啦了好几下，想要坐起身来。

苏晴急忙用手托住坚硬的机械后脑，将他扶了起来。

机械头颅转向了离自己最近的女士，Mr.Robot看了看，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跨下来。他一只手将蹲在地上的苏晴拉了起来，另一只手对着床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高大的黑皮机器人礼貌又热情地出声询问：

“请问，你是Mr.Robot的服务对象吗？”

苏晴瞳孔巨震，向后踉跄了一步。

——

后来无数次被问到的时候，苏晴已经回忆不清Mr.Robot醒来的那天，究竟是喜悦还是悲痛。

好消息是，银面检查后确认Mr.Robot前辈已经完全恢复了。并且在更换部分零件后，他的状态比千年前刚出厂的时候还要好。

坏消息是，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所有。

不仅是住进疗养院的这段时间，还有整整的一千年。

所以，醒来的那天，迎着苏晴满腔准备说出口的爱意，Mr.Robot只会重复出厂设置中的开机问候语：

“请问，你是Mr.Robot的服务对象吗？”

可是这一次，苏晴做不到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沉默之后缓缓回复：“……不，您是我的孝敬对象。”

她觉得爱意和遗憾像是身体里燃烧的熊熊火炬，让她无法平静地当作一个普通的疗养院员工。

可是苏醒来的Mr.Robot礼貌又疏离。她甚至不知道如果自己一股脑将所有的经历说一遍，会不会造成进一步的伤害。

她分明不甘心，却根本舍不得。

最后，她是扶着墙壁走出的房间。

留银面在屋中细致地问诊。

——

再后来，银面确认过所有的存储器在物理上完好无损。

却在指令代码中发现了一条底层命令：

“机器人永远不允许伤害人类。否则将自动启动格式化程序。”

“格式化？”苏晴的目光微微右移，看向屋中正在学习如何当好“疗养院居民”的黑皮机器人。

虽然他不理解，但是Mr.Robot还是良好地接受了，这就是他的服务内容。

电视上的新闻播放完疗养院袭击案的调查通报后，转到了最新的政变。

二皇子在民心所向下，扳倒了大皇子派。爱丽丝·爱民也重新职掌了元帅之位。在记者发布会上，她正代表二皇子，向所有民众做出主张和平发展的承诺。而她身侧，是一个提坦人面孔的红头发士兵。

Mr.Robot认真地观看着，了解这个飞速发展的星际社会。

背影熟悉又陌生。

苏晴想，那时飞速下坠的风声中，他是知道自己动手的代价，却依然选择拔枪而对。

只是在开枪之前，突兀地，郑重地，留下最后的遗言。

苏晴心口又泛起了熟悉的酸痛，但她已经逐渐习惯和这种感受相处了。

送走银面之后，苏晴深吸一口气，重新勾起嘴角，走上前去拍了拍Mr.Robot的肩膀。

“苏小姐？有什么事吗？”漆黑的金属头颅转向身边的人。

苏晴嘴角勉强勾起礼貌的微笑：“Mr.Robot，您该进食了。”

黑皮机器人闻言，莫名其妙地抬起头：……？

——

苏晴也不知道，自己一厢情愿地让Mr.Robot重复之前的生活细节，究竟有什么作用。

毕竟在这个时代，科技的发展让“奇迹”都成为了一种落后迷信。

银面说，格式化后，主机里清除的数据是无法找回的。

可是苏晴还是固执己见，反正她本来也是这样霸道的人。

她甚至找来了还没有离开疗养院的彪哥一行人，请求当时的退役军团101重新跳起秧歌，转起手绢花。

只是这次在前面教学的是五大三粗的壮汉，认真学习的是衣着大花袄的机器人。

小美也来探望过几次。那个执意来找Mr.Robot玩的快递机器人，在上学之后就变得非常繁忙。

不过好消息就是，她已经会做100以内的加减乘除了。

虽然一开始Mr.Robot并不会对这样一个人工智能同类特别关照，但是他了解到这也是服务范围的一部分后，同样能够扮演好一个年长的劝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