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染坊里弥漫着饭食的香气。灶上的汤羹咕嘟作响,谢烬寒正有条不紊地切着配菜,动作沉稳,仿佛之前那一切都未曾发生。
屋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林旭探身进来,随手又将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晚风。他脸上已不见方才的紧张与苍白,那股子紧绷感消失后,少年人特有的乖张和不服气便冒了出来。
林旭几步走到木凳旁坐下:“那沈侍郎好大的威风!自己解不开西市那劳什子商人的连环扣,倒要疑心到谢哥头上?还把我染好的布给毁了!真是的,等我下回染出更好的,非得送到刑部门口,气死他!” 他抓起手边的一颗杏子,朝着闲置的水缸比划了一下,最终却没舍得扔,自己“咔嚓”咬了一口。
谢烬寒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紫苏叶肉糜粥走了出来,放在桌上。紫苏的香气混着米香,驱散了傍晚的微凉。他看着少年那副故作轻松、实则还在为布料心疼的模样,眼底情绪一闪而过。他知道沈翊的怀疑并非无的放矢——商人袖口残留的沉香气息,还有他暗格里那些硝石,都是麻烦。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用干净的竹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看着热气氤氲,淡淡道:“声音真大,也不怕把刚筑巢的燕子给惊飞了?再说了,去年重阳登高,是谁远远看见刑部的阵仗就脚底抹油,差点滚下山坡,连装着茱萸祈福的荷包都甩丢了?”
“那...那叫藏锋!”林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耳尖瞬间飞红。他想岔开话题,手忙脚乱地在随身的布袋里一阵翻找,掏出一个用素色细棉布缝制、收口处用丝线仔细缠绕的小囊袋:“我、我最近在学着调香!你看,这安神香……” 林旭想展示自己“成熟”的一面,却因为慌乱,小囊袋拿倒了,收口处散开,几粒淡紫色合欢花和酸枣仁咕碌碌滚了出来,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谢烬寒常用的沉香,反而有更柔和清甜的气息。
“哎呀!” 林旭惊呼一声,急忙去捡,语无伦次地说着:“这、这是……是前日去赵中丞家,他家小孙子夜里总睡不安稳,我听他家厨房的婆婆说用合欢花和酸枣仁填个香囊,能、能安神助眠!我这是做着玩儿,还没弄好呢!”
谢烬寒放下了手中的竹筷,目光从那几粒滚落在桌面的药材,缓缓移到林旭通红的耳廓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烛光为他修长干净的指节镀上一层温暖的琥珀色。“哦?是用合欢与酸枣仁?这两味药材,前者解郁安神,后者养心敛汗,确是助眠良方。只是……” 他顿了顿,拖长了语调,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寻常给小儿安神,多用灯芯草或蝉蜕,取其轻清。用合欢花,倒是更合情意缱绻、盼人好梦的心思。我还以为,我们旭儿近来常捧着《神农本草经》,是在钻研药性药理,没承想,已是在为旁人费心调配这忘忧安梦的香方了?这心思,用得可巧。”
他的语气温和,却像羽毛轻轻搔在林旭心上。
“我、我就是看着药材好玩!随便配的!再说、再说谢兄你不也常给各坊的娘子们开安神方吗?我这算什么......”
谢烬寒腕间蛇钏轻叩药案,谢烬寒声音一惯清冷,但对着林旭时,语调却刻意放缓、放柔了几分:“待过些时日,这事过了。我看看能不能把这断绢,给你做两个小一点的香囊。”
"谁稀罕这些!"林旭虎牙把下唇咬得泛白:"谢哥这般妙手,不如给那位沈大侍郎绣个带他名字的暖手笼,好让他免得再来找麻烦。”
谢烬寒不再逗他,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好了,快吃吧,一会儿凉了。今日之事,莫要放在心上。沈侍郎……有他的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