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监测装置,正低头记录着莉莉练习时的最后几组数据。
“心率在施法峰值时有明显提升,但恢复速度比上次快了百分之七。”西弗勒斯头也不抬地说道,“基础神经兴奋度阈值也有改善,看来佩妮建议的冥想频率调整是有效的。”
“真的吗?太好了!”莉莉擦了擦汗,脸上露出笑容。她走到西弗勒斯身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西弗,这个监测装置……你最近练习强度不大,能不能……?”
西弗勒斯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锐利地看向莉莉,立刻捕捉到了她话语背后潜藏的目的。“你想借用?”他微微眯起眼睛,“给谁用?”
莉莉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件事无法隐瞒,索性坦诚,“是……莱姆斯。”
空气瞬间凝滞了。
“不可能!”西弗勒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紧紧攥着那个监测装置,指节泛白。“这是我的研究工具!”他的话语中带着被冒犯的怒气。
这个装置是佩妮为他量身打造的,是他研究和了解自身状态的重要工具。
现在莉莉却要把它用在那个……那个他勉强才同意保持沉默的狼人身上?这感觉像是一种玷污。
“西弗,别这样,你知道原因的。他的情况不稳定,佩妮需要数据,更详细、更长期的数据,关于他的生理状态,尤其是在……在月圆周期附近的变化。”
西弗勒斯瞳孔微缩,“你告诉了佩妮。”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并不意外莉莉会寻求佩妮的帮助,但还是有些被排除在外的不悦。
“所以,现在佩妮准备用她的‘科学’来挑战狼人诅咒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既有对佩妮胆识的微妙认知,也有对这件事本身荒诞性的讽刺,魔法界几个世纪都无法解决的诅咒!她以为她就能解决吗?
“那个腕饰起作用了,西弗!佩妮说她可以用科学的方法试一试!”莉莉急切地强调,“而现在,她需要更多数据来推进她的理论。这个监测装置是目前唯一能稳定收集到佩妮所需部分数据的东西!”
“所以我就应该把我私人的东西,贡献出来去帮助一个……狼人?”西弗勒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抗拒,“莉莉,我同意保密,不代表我关心他的死活。”
“西弗,我就借几天!”莉莉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佩妮说专门针对莱姆斯的检测仪已经在设计了,只是制作需要时间,现在急需一些基础数据来校准模型……”
西弗勒斯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股强烈的不平衡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拥有佩妮制作的仪器,是因为他们之间存在着对知识和力量追求的默契,是一种基于认可的资源交换。那个狼人凭什么?
凭他的可怜相吗?还是凭莉莉的恳求?这种“特殊待遇”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不悦,佩妮居然把精力浪费在那上面……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拒绝,将装置近乎下意识地放回了自己袍子内侧的口袋,动作带着明显的保护意味。“这个是最新版本,结构精密,不可能借给……外人。”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用“外人”这个词划清界限。
眼看莉莉的眼睛里涌上失落和要继续争辩的执拗,西弗勒斯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更加憋闷。
愚蠢……为了那个狼人……但他也知道,彻底拒绝可能会让莉莉更难做,甚至可能影响佩妮的计划……
而内心深处,西弗勒斯不得不承认,他对佩妮会如何处理这些数据,以及最终能得出什么结论,抱有一丝……该死的好奇!
西弗勒斯深吸一口气,像是吞下了一口砂砾,极其不情愿地做出了妥协:“这个不能借!但是,”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我有个已经不用的监测器,功能差不多,如果你只是做基础检测,是够用的……那个可以借你。”
莉莉眼睛一亮,立刻说:“足够了!就借几天,等佩妮专门给莱姆斯做的那个检测仪完成就……”
“不必重复。”西弗勒斯生硬地打断她,不想再听到关于“卢平的专属设备”的任何信息。
“明天我把它带过来。但我也是有条件的,你要明确告诉卢平:第一,这是‘我’出于对‘研究数据’本身的兴趣,以及维持我们三人之间那个脆弱平衡的必要性,所做出的有限度的合作,并非出于对他的任何同情或关怀。”
“第二,在数据采集过程中,他必须无条件配合我的指令,不得有任何异议或拖延。第三,所有数据必须共享,明白吗?”
“我明白!绝对不会有问题!谢谢你,西弗!”
西弗勒斯看着她爽快答应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高了几分。
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有求必应屋。
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西弗勒斯的脸色依旧阴沉,佩妮居然要为那个狼人……量身定制设备?
这种感觉复杂难言,像是独享的宝藏突然被迫与人分享,而且分享对象还是他极度厌恶的人。
这不仅仅是仪器本身的问题,更像是一种专属关注被分割的不适。
西弗勒斯甩甩头,试图驱散这种莫名情绪,转而思考那些即将到来的数据——关于狼人生理周期的原始数据,这本身确实具有难以忽视的研究价值。
哼,他倒要看看,那些混乱的兽性数据,能在她那套秩序的逻辑里,呈现出什么样的规律。
另一边,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雷古勒斯独自坐在最角落里。
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私人笔记,他沉默地看着摊开的那一页。
这一页的标题是《血脉契约中的代价平衡:理论与实例分析》。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摘抄和批注,来自《纯血谱系考》《古老誓言及其束缚》以及几份只能在家主书房深处才能查阅的家族密档。
内容涉及为了维持力量、延续血脉或达成某种古老魔法效果,所需要支付的“对价”——从土地与金加隆,到更模糊也更危险的“魔法本质的偏移”、“后代特定天赋的剥夺”,乃至“周期性承受特定痛苦”。
这些内容他从小耳濡目染,被视为继承人所必须理解的、世界运行的真实法则之一: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公平,冰冷,毋庸置疑。
但今晚,这些熟悉的字句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滞涩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段落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组上:
“周期性承受……”
白天的黑魔法防御术课上,卡罗教授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突兀地闯入脑海。
教授当时正在讲授“黑暗生物的识别与压制”,提到狼人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混合着鄙夷与猎奇的颤抖。
“记住,孩子们,”卡罗的手指重重敲打着黑板上的木版画,画中扭曲的狼形生物正在对月长嚎,“一旦变身完成,那里面就什么都不剩了。没有理智,没有记忆,没有‘人’可言。只是一具被诅咒驱动的血肉躯壳,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雷古勒斯当时垂着眼,盯着自己羊皮纸的边缘。
处理,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他还很小的时候,在布莱克老宅的藏书室里,他曾偶然翻到过一本不起眼的手札。
里面描述了一种中世纪的魔法观点,认为某些被称为“诅咒”的现象,并非神灵的惩罚或纯粹的邪恶,而是“魔力系统的某种极端失衡状态”,是“自然法则在个体身上的、痛苦的显形”。
那本手札后来不见了。或许是被收起来了,或许是被认为内容不够“正统”。
但那个观点却像一根细微的刺,一直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失衡状态,痛苦的显形。
这和卡罗教授说的“需要处理的问题”,好像是关于同一件事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
哪一种更接近真实?
雷古勒斯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家族的责任、母亲的期望、斯莱特林内部日益清晰的界限、还有那个名字越来越常被敬畏或狂热提及的“黑魔王”……
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规范着他的一言一行,界定着他应该思考什么,应该相信什么,应该为何而战。
雷古勒斯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到笔记上——“周期性承受”。
承受者是谁?他们如何看待这种“承受”?当整个世界都将你定义为“问题”或“代价”时,你心里那根“失衡”的刺,是否还在疼痛?是否还存有哪怕一丝一毫,关于“另一种可能”的念头?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该有答案。至少,对一个布莱克,对一个斯莱特林,对一个被寄予厚望的继承者来说,不该有。
他合上笔记,将那些关于代价、契约和冰冷法则的字句封锁起来。
炉火还在幽幽燃烧,照亮了笔记上的一句话——“Toujours Pur.”
永远纯洁。
雷古勒斯静静地注视着那行格言,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这叹息太轻,立刻消散在了休息室潮湿冰冷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某些不该萌发的念头,即使出现了,也必须被妥帖地埋藏,等待连自己都遗忘的时机。
或者,等待一个再也无法压抑的契机。
雷古勒斯站起身,拿起笔记走向通往宿舍的石门。脚步平稳,背影挺直,符合一切对一个年轻贵族的期待。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合上笔记的那一瞬间,某个关于“代价”与“承受”、“问题”与“人”的疑问,已经像一枚钉子,悄无声息地楔入了那面名为“确信”的墙。
或许它永远只是枚无用的钉子。
或许在某一天,它会成为让某块砖石松动的第一丝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