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斯!”
莱姆斯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充满了来不及掩饰的痛苦和警惕。“莉莉?”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莱姆斯,”莉莉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莱姆斯本能地想逃,但身体被痛苦钉在原地,“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莉莉走近几步,“你每次‘生病’……是不是和……月圆之夜有关?”
莱姆斯的呼吸骤停,他张开嘴,想编造借口,想说“不是”,但在莉莉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下,所有谎言都显得如此苍白,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莉莉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你是不是……狼人?”
这个词像一道霹雳击中莱姆斯,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不……我……”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却在看到莉莉眼中不是恐惧而是理解时卡住了。
所有的防御在那一刻土崩瓦解。他低下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是。”
说出这个秘密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现在她知道了,她会像其他人一样躲开他、厌恶他……
但莉莉的声音依然平静:“很痛苦,对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击穿了莱姆斯最后的防线,他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痛苦:“……每一次……都像是……死过一次。”
“有什么……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莉莉轻声问。
莱姆斯愣住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莉莉的手腕上。
“你的……腕饰……”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说出口,随即猛地惊醒,羞愧地别开脸,“不,对不起,我不该……”
但莉莉听清了,她毫不犹豫地开始解下腕饰:“这个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吗?”
莱姆斯没有否认,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拿着。”莉莉将腕饰塞进他手中,“如果它真的有用,就让它陪着你度过今晚。”
莱姆斯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腕饰,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平静力量。
他看着莉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几乎听不见的:
“……谢谢。”
黑暗如同浓稠的沥青,包裹着尖叫棚屋的每一寸空间。
月光透过破损的木板缝隙,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束,无情地宣告着变形的时刻。
熟悉的剧痛如期而至,凶猛如常。
骨骼在拉伸、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肌肉纤维被狂暴的力量撕裂又重组。
野兽的咆哮在莱姆斯脑海中炸响,原始的杀戮与破坏欲念如同海啸,试图彻底淹没他作为“莱姆斯·卢平”的最后一丝意识。
在意识即将被兽性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莱姆斯孤注一掷地将那只紧握着腕饰的手按在了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像是一个溺水者在沉没前,本能地抓住手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即便那可能只是一根稻草。
变形依旧完成了。
狼人在地板上站立而起,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戾的长嚎,猩红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破坏欲望。
它开始疯狂地抓挠墙壁,撕扯着早已破烂的家具,木屑纷飞。
就在这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异样感,如同投入狂躁湖面的一粒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
源自腕间。
那感觉太细微了,与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和破坏欲相比,如同试图用一根蛛丝去束缚狂奔的巨兽。
它无法减轻任何生理上的折磨,狼人形态下的他依旧在承受着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被强行改造的酷刑。
但是,在这片绝对的、被兽性统治的黑暗意识之海中,这缕微弱而稳定的秩序波动,像一座最渺小的灯塔,在风浪的间隙,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于是,在这一夜持续数小时的疯狂破坏中,出现了几个转瞬即逝的“刹那”:
在狼人用头撞击墙壁后,因反作用力而短暂晕眩、动作停滞的某一秒;
在它撕碎一块帆布后,茫然的血眸扫视四周的下一个心跳间隙;
在这些野兽本能运作中自然产生的、微小的“行为断点”处——
莱姆斯被深埋的意识,像接触不良的电信号,“咔哒”一声,被短暂地“接通”了。
他“感觉”到了腕间那片持续的、清凉的抚慰。
他“知道”了自己仍旧“存在”。
如同在无止境的噩梦中,偶尔浮出水面,吸入的一小口真实世界的空气。
这个过程短暂到无法用时间衡量,立刻就会被更汹涌的兽性浪潮重新吞没。
狼人会晃一晃巨大的头颅,发出一声困惑而恼怒的低吼,随即投入到更猛烈的破坏中去。
这一夜,这样的“接通”与“断开”重复了数次。
每一次“接通”,都未能改变狼人狂暴的本质,也未能带来任何实质的缓解。
但每一次“断开”后,那缕微弱的秩序波动依旧顽强地存在着,如同永不熄灭的微小火种,在绝对的黑暗中,证明了“黑暗并非唯一”。
当黎明的曙光取代月光,变形开始逆转时,莱姆斯瘫倒在地上,感觉灵魂和□□都被彻底碾碎,这是每次变形后熟悉的虚脱。
然而,当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臂,看到那枚依旧完好地戴在手腕上的腕饰时,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东西,在他破碎的心神中慢慢沉淀下来。
不是治愈,不是解脱,甚至算不上显著的改善。
是 “可能性”。
这枚小小的腕饰,成功地在他那被视为绝对禁忌、无法被任何已知魔法真正干预的诅咒命运之墙上,探测到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裂隙”。
它证明了,他这具被诅咒的身体,对某种外部的力量,产生了微小的、却又真实存在的反应。
这缕微光,比莱姆斯过去数年里得到的任何安慰都更加真实,因为它不是空泛的言语,而是切身体验到的、物理层面的“异常”。
莱姆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身体疼痛,精神疲惫,但他的眼神深处,那常年盘踞的绝望,第一次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感所取代——那是对未知的震惊,是对莉莉的感激,以及一种……希望。
一种需要被小心求证、可能需要漫长时间来探索,但确确实实,在他脚下展开了一条全新路径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