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口型,那神态,分明和六航叫他“大哥”时那样相似。
“你为何抱我?”
“臣……心中愧疚,又悲痛难已,情之所至,忘了尊卑,请皇上恕罪。”
女子的回答滴水不漏,存心的试探得到这样的结果,秦信居然没觉得意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强忍住还要出口的质问,哑声道:“这次能脱险,姜指挥居功至伟,朕会记得姜指挥的功劳。”
姜六航不想就这样过关了,她恭敬地垂首:“护卫皇上本就是臣的职责,万不敢居功。”
“姜指挥劳累过度,好好休息。”说完这句,秦信再没多话,转身出门。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姜六航垮下撑着的肩背,吐出一口气,腿直发软,向后坐到了床上。
应该是蒙混过去了吧?
门外,秦信没有停顿地走向隔壁房间,进屋后坐于案后,脑子里千万重念头穿梭。
臣负圣恩。
这话说起来别扭,少了一个字,一般应该说,臣有负圣恩。
是当时危急关头,来不及把话说全吗?
一而再,再而三,升起疑心,又被一桩桩证据打消。那些证据,称得上是铁证如山,所以他一次也没再去查过。
“冯简,命锦衣卫详查姜指挥。派人去泉州和北狄,任何与姜指挥有关的人、事,都要一查到底。”屋内响起暗哑的声音。
“是!”冯简领命。
——
李婶很快端了饭菜进来。
姜六航趁机打探消息。
“我昨晚怎么到这儿的?”
“军爷们用木板把你抬来的。姜指挥你睡得好沉,我给你换衣裳,涂药膏,你一点知觉也没有。要不是大夫说你只是累着了,睡饱就好,我可要担心死了。”李婶和这位姜指挥只接触过一回,但那声声“李婶”叫得她心里热乎乎的。昨晚姜指挥昏睡不醒,她真的很担心,时不时就要进来看一眼。
再问战况,李婶却所知甚少,姜六航停下打探,赶紧吃了饭,走出屋子,打算找一个军士问问。几个御林军守卫在隔壁门口,发现姜六航,俱都无声地朝她抱拳行礼,目中满是敬仰。
姜六航感觉到他们态度的细微变化。
从前军士对她也是尊敬的,却不像此时,犹如仰望神明。这种态度,她只在作为姜帅时,在军士们眼中见过。
她朝远离屋子的方向行去。
才走二三十步,迎面雷宏领着一人过来。
姜六航看清那人,震惊地睁大眼。
从庸叔叔!
从庸叔叔不是在京城吗?怎么来这了?还洗掉了易容?
雷宏走到近前,见姜指挥紧盯着他身后的人,连忙介绍:“姜指挥,这位是鬼手神医。”
“姜指挥,幸会!”这人拱手行礼。
姜六航顿了一瞬,拱手还礼:“久仰神医大名,幸会!”
这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满面血痂的女子,目中闪烁,“听闻姜指挥率三千军士,与苏用三万兵士对抗三天多,实在令人惊异。姜指挥用兵之术,布阵之法,足可比衡王!”
这声音、这语调、这神态、这说的话……他身上的衣裳和头上的玉冠,颜色和样式很像从庸叔叔的那套,细节却有不同。
姜六航忍不住看了这人一眼又一眼,心中满是狐疑。
“神医盛赞,实不敢当,我只习得衡王战术的皮毛,哪敢……”
“从庸!”
一声大喝传来。
姜六航如闻雷鸣,身体猛地一震,话音嘎然而止,抬目望去。
从前面一栋屋的游廊转过来一群江湖人,走在正中的,正是童翼和黄超。此时,黄超一双铜铃大眼睁得滚圆,遥望着这边。
动作快于思想,姜六航倏地抬袖遮住脸,侧过身子。
从衣袖遮挡的缝隙中,却见身边的人陡然跃起,身形灵巧无比,直往那群江湖人冲去。
姜六航愕然地张开嘴。
面对直冲而来的“鬼手神医”,那群江湖人瞬间也惊呆了。
直到“鬼手神医”拐到距离他们不远的一条岔道,这些江湖人才反应过来,飞身赶去拦截,一边高声叫嚷。
“他不是鬼手神医!”
“是方三!我和他交过几次手,认得他的轻功!”
“我家的宝鼎就是他偷走的,我也认得他的轻功,是方三!”
“抓住他!”
场面上刹时一片混乱,人影交错,喧闹嚣天,二十几人闹出了百余人战斗的动静。
眼看那些人快追上方三,姜六航急得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偏旁边的雷宏一拍大腿:“皇上召见他,不管他是谁,都要先觐见皇上再说。我去喊人……”
姜六航不等他说完,问道:“皇上为何召见他?”
雷宏没察觉她的别有用意,如今在军士们心中,姜指挥的威望只比衡王稍逊,听她相问,认真地答道:“昨天是鬼……那个人报信,童帮主才带人来,牵制住苏用五千兵力。他立了大功,所以皇上召见。”
余光瞥见方三陡然加速,甩开了追着的人,几下跑得没了影,姜六航这才松口气,任雷宏离开去叫人追堵方三。
那些江湖人愤愤地骂着。
“骗了我们这么多人。”
“呸!他还替鬼手神医许下承诺,让我空欢喜一场。”
“抓到他定要先好好地折磨一番。”
姜六航背过身,正要回屋,突见那边屋檐下立着一人,苍白面容,手指慢慢捻着佛珠,静静望着这边,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